江南草长,被洪水与冰雪肆虐过的土地终于焕发出勃勃生机。
新修的堤坝如巨龙盘踞,守护着两岸返青的稻田与忙碌的村落。
这一日,驿馆外马蹄声疾,八百里加急的信使风尘仆仆而至。
驿馆正堂,钦差太监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宣读着来自京城的圣旨。
堂下,梁策与陆皓凝并肩跪聆,身后是梁阅、沈灼欢、乌远山、李严等一众有功之臣。
圣旨文辞绮丽,极尽褒奖之能事。
盛赞睿王梁策“临危受命,智勇双全,勘定河患,功在社稷”,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食邑千户。
褒奖祺王梁阅“勤勉王事,不避艰险,辅佐有功”,赏金五百,加食邑五百户。
称颂睿王妃陆皓凝“贤德敏慧,抚恤灾民,巾帼表率”,祺王妃沈灼欢“飒爽英姿,助夫守土,女中豪杰”,各赏珠宝头面、贡缎珍玩若干。
就连戴罪立功的乌远山,也得了一句“迷途知返,勤勉务实,功过相抵,暂留原职以观后效”的评语。
李严等有功官员亦各有封赏。
圣旨读罢,满院谢恩之声起伏,看似一派欢腾喜庆。
然而,跪于前方的梁策与陆皓凝,却在低垂的眼睫下,悄然交汇了一瞬目光。
这圣旨,听着是泼天的恩赏,实则字里行间透着帝王深深的制衡之术。
对贺静斋、季昀等罪魁祸首的处置,圣旨中只模糊提及“已交由刑部、大理寺严审,依律论处”,却未定最终判决。
是斩是流?语焉不详。
更堪玩味的是,在圣旨末尾,帝王特意加了一段看似语重心长的嘱咐。
“…江南初定,民生疲敝,当以休养生息为要。尔等既功成,当思见好即收,勿使再生事端,以安朕心,以稳朝局。”
“见好即收”,“勿生事端”。
八字如金针,轻轻落下,却暗锁千钧。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诫梁策等人,贪腐一案,查到贺静斋、季昀便是尽头,不可再深掘下去,牵连其背后的靖国公府与昱王。
皇帝要江南河清海晏,要治水功绩载入史册,却不愿眼见皇子之争彻底焚毁朝堂脆弱的平衡,更不愿在此刻与手握重兵的靖国公公然决裂。
“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策音色沉稳,叩首行礼,面容静如深潭,心底却掠过一丝泠然笑意。
见好就收?勿生事端?那些被克扣的粮秣,那些葬身浊浪的冤魂,又该向谁讨一个公道?
待钦差被众人簇拥着前往偏厅茶歇,院中那层浮漾的喜气才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纷繁复杂的真实神色。
梁阅最先按捺不住,豁然起身,眉宇间愤懑难平。
“六弟!父皇此举何意?我们九死一生将这些蠹虫揪出,难道就这般轻纵?那些百姓岂非白死?贪没的银两岂能作罢?”
沈灼欢亦蹙紧娥眉:“就是!他们贪墨河款,草菅人命,几酿滔天大祸,岂能因背后有人…”
梁策抬手,止住二人话语。
他目光徐徐扫过院内,最终落于一直静默的陆皓凝身上。
“凝儿以为,父皇旨意如何?”
“陛下圣虑深远,妾身惟有钦服。”
她先依礼赞罢,继而话锋轻转,似在评点一局玲珑棋谱。
“江南确需稳定,朝局亦需平衡。此刻若穷追猛打,引得狗急跳墙,反而不美。”
乌远山与李严闻言,暗自颔首。
他们浸淫官场多年,其中深浅曲折,自然心领神会。
“难道就此放过?”梁阅犹有不甘。
“五哥,”陆皓凝看向他,唇角漾开意蕴深长的弧度,“圣旨只言‘依律论处’,却未定如何‘论处’。”
“律法条文本就有裁量之余地,流放三千里是依律,流放五百里亦是依律。”
“至于在流放途中…水土不服,染病身亡,那亦是天意难违,非人力所能及。”
她语气轻柔,所言却让周遭几人心中微微一凛。
梁策眼底掠过赞赏的微光。
帝王所求,不过是表面太平,是不彻底撕裂与靖国公一系的颜面,而非真欲赦免元凶。
如何于波澜不惊之下,让该偿命者偿命,该伏法者伏法,这番暗处的功夫,才是往后需要细细研磨的尺度。
“凝儿所言极是。”梁策开口,定下调子,“父皇旨意,我等自当凛遵。”
“江南重在休养生息,我等精力当集中于督促春耕、安抚流民、确保堤坝万无一失之上。”
“至于涉案罪官,既已移交法司,我等便不必再过问细节,相信朝廷自有公断。”
此言既是说与众人,更是说与可能藏匿的耳目。
乌远山当即躬身:“殿下英明!下官必竭尽所能,恢复民生,巩固河防!”
李严亦拱手称是。
梁阅与沈灼欢对视一眼,似有所悟,不再多言。
“好了,父皇嘉赏,终是喜事。”梁策面上笑意重现,语气渐松。
“今夜设宴,既是接风洗尘,也是庆功!诸位辛苦数月,今日当畅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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