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八年八月二十九日,凌晨,大同。
天还没亮透,第一拨哨探就到了。
马蹄声在庆王府门前停住,传令兵滚下马鞍,扑进总督行辕大门:
“大将军…昨夜亥时起,瓦剌营中火光不灭。斥候冒险靠近,发现营地已空大半,马蹄印指向正西。”
蓝玉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屋里,点了点头。
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拨哨探到了。消息一样,只是更详细些。
卯时正,第三拨哨探回来,他们沿着瓦剌人的踪迹追了将近百里,确定了方向。
仅仅过了一刻钟,第四拨哨探和第五拨哨探几乎同时进门,带回来的消息互相印证,没有任何矛盾。
蓝玉看了朱允熥一眼:“太子,这回看清了吧?马哈木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他嘴上说着换粮食,暗地里在磨刀。”
朱允熥苦笑了一声:“又是一场血战,也不知道鹿死谁手。”
蓝玉哼了一声:“你尽管放心,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若缩在草原上,我还真拿他没办法。可他偏要集中全部主力来打榆林,那就别怪我连锅端了。”
他清了清嗓子:“传令!”
屋内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蓝玉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图上依次点过,气定神闲:
“第一道军令,
瓦剌主力约五万人已越过黄河,正朝榆林方向移动。陕西各镇守将,即刻集结本部骑兵。
宁夏镇出西北,固原镇出正南,甘肃镇出西南。三镇合围,绝不让瓦剌人在陕西境内来去自如。”
“第二道军令,
东胜卫宋晟、丰州卫叶昇,即刻率部西进,直奔黄河北岸,抄瓦剌人的后路。
他们若想久攻,必然在黄河西岸设转运点,接应后方补给。”
“第三道军令,
太子与庆王留守大同。大同边军天明出城,向西推进,本帅亲自带队。”
传令兵飞身上马,向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亮之后,大同城门大开,边军骑兵鱼贯而出。蓝玉全副戎装,骑在那匹枣红马上,走在队伍中段。
九月初二,午时,榆林北门外,烟尘蔽日。
战鼓声从地平线那头传来,地皮震颤。
马哈木没有给榆林喘息的机会,烟尘未落,第一波攻击便已发动。
投石机被推到阵前,石弹呼啸着划过天空,城楼的一角应声塌陷。
城上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被飞石击中,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紧接着,更多的石弹飞来,越过城墙落在民房上,房屋坍塌,百姓哭喊。
马骐站在城楼上,一块碎石从耳边擦过,划出一道血痕。
他放声大喊:“稳住!等鞑子靠近了再放箭!”
城下的号角声变了调,瓦剌人的步兵开始推进。
他们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放箭!”
马骐一声令下,城墙上飞下密集的羽箭。
最前面的瓦剌士卒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毫无停滞。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铁钩扣住墙垛。瓦剌士卒咬着刀,不要命地向上攀爬。
城上滚木礌石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有人被砸中脑袋,一声不吭便摔下云梯。
有人爬到一半被滚木砸中,连带着身后三四个人一起坠落。
瓦剌人悍不畏死,第一批倒下去,第二批立刻补上来。
城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高,后面的人几乎是踩着尸堆在往上爬。
马骐红着眼,一刀砍翻一个刚露头的瓦剌士卒,回头吼道:“热油!浇下去!”
几口大锅已经烧得滚沸,守军抬着锅沿,将滚油顺着云梯倾泻而下。
滚油浇在瓦剌士卒头上,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惨叫声撕心裂肺。
滚油用完了,守军便烧开水往下浇。没有开水了,就浇滚烫的粪汁。
所有人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鞑子上来。
这场攻城战,一直打到天黑。
瓦剌人发动了四次大规模冲击,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些地方尸体已经叠了四五层。
榆林城损失也同样惨重,明军伤亡超过四分之一,箭矢消耗过半。
九月初三,马哈木再次攻城。
这一次他改变了战术,不再猛攻北门,而是同时攻打东、北、西三门,试图分散守军兵力。
城墙上处处告急,马骐带着亲兵队来回奔波补漏,一天之内打退了七次进攻。
到了傍晚,他已经喊不出声音了,只能用手势指挥调动。
九月初四,瓦剌人用上了火攻。
他们将浸满油脂的草捆点燃,用投石机抛入城中。
城内多处民房被引燃,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守军一边救火一边守城,疲惫到了极点。
九月初五,马哈木停止了正面强攻,瓦剌军伤亡超过五千,但榆林依然在明军手中。
他冷冷道,“各队散开,扫荡周边村镇。见粮即抢,见屋即焚,见人即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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