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八年八月二十二日,大同北门外扬起一阵烟尘。
瓦剌人带来五十匹马,个头不高,骨架结实,四肢粗短,一看就是惯走荒漠的耐劳之畜。
赶马的汉子吆喝着,马鞭在空中甩出脆响。
使者名叫巴图尔,四十来岁,是马哈木帐下的千夫长。
他在城门外勒住马,朝守门百户拱了拱手:“奉太师之命,送样马来。
消息报到庆王府,朱允熥对亲兵说道:“让他把马赶到城西校场,孤这就去看。”
城西校场上,五十匹马被圈在一道临时扎起的绳索栏里。
朱栴绕着马栏看了几圈,低声道:“马确实不错,马哈木这次的确下了血本了。”
朱允熥转向巴图尔:“你们要看的粮食和铁锅,也准备好了。”
官仓大门打开,巴图尔走到一袋粮食前,伸手插进袋口,掏出一把麦子,放在掌心捻了捻,又放进嘴里嚼了两粒。
他又走到旁边盐垛前,解开麻袋口,捏了一撮盐,用舌尖尝了尝,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看的是铁锅。巴图尔弯腰敲了两口,朝太子拱了拱手:“殿下备货齐全,小人代太师谢过殿下。”
朱允熥摆了摆手:“互市是两利之事,孤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敷衍。”
巴图尔躬身道:“太师的意思是,九月一日,大同以北七十里处的白登堡,双方在那里交易。”
朱允熥道:“好。双方各带一千五百人,不得携带兵刃。孤会派庆王前去主持交易。”
巴图尔走后,朱栴回到王府,开始为交易做准备。
他久在边关,太知道将士不易,特别希望今年不要贸然开战。
接下来几天,双方使者在大同和白登堡之间来回奔波,就交易细节一条条敲定。
第一天,争论的是马匹交付方式,瓦剌方面要求先交粮,再交马。大明方面则坚持先验马,后付粮。最后议定验马和交粮同时进行。
第二天,瓦剌方面要求将五百口铁锅换成六百口,愿意多出两百匹马作为补偿。
大明方面没有同意,理由是数量已经定死,不能再改。瓦剌见大明方面态度坚决,便不再提了。
第三天,争论的是交易的时间。瓦剌方面想定在巳时三刻开始,大明方面坚持要卯时正就开始。最终定在辰时初刻。
第四天,争论的是互市之后的问题。
朱栴每次谈完回来,都会到太子书房坐一坐。他越来越笃定,马哈木确实是想做生意。
八月二十六日,巴图尔最后一次来大同确认交易细节。
这一次,朱栴在王府设宴招待他。
巴图尔说到草原苦处,眼眶泛红:
“今年春天一场大旱,草场枯了一半,牛羊饿死了无数。冬天要是没有这批粮食,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怕是过不了这个冬。”
宴散之后,朱栴对朱允熥说道:
“凉国公是不是太多疑了?巴图尔不像是装出来的。咱们这一次劫马杀人,今后就只能斗到不死不休了。
朱栴一次一次地说,朱允熥也慢慢地动摇了。
他跑去跟蓝玉商量,结果蓝玉更坚决了:
“不行!原计划不变!专等九月一日,五千匹马送到白登堡,大同边军出关夺马!
叶昇、宋晟、杨文同时西进,夹击黑山,彻底铲除瓦刺主力!”
另一边,巴图尔出了大同城,于八月二十七日傍晚,回到瓦剌大营。
马哈木正坐在帐中,问道:“如何?”
巴图尔喘匀了气,说道:“太师,明人是真想拿粮食换马。我看得出来,庆王很想做这笔生意。”
马哈木没有吭声,这段时间,他听这话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巴图尔又继续说道:“都是上好新麦,没有掺一粒沙子。盐也是精盐,细密如雪。
锅是熟铁锅,锅壁足有半指厚。太子亲自带我去看的,没有一丝作假。”
马哈木冷冷道:“蓝玉没有使坏?
巴图尔答道:蓝玉固然蛮横,但庆王毕竟是太子叔父,我亲眼所见,太子对庆王十分恭敬。
太师,咱们瓦剌部,确实需要这批货。为了部落,您先忍下这口气吧,不要对明人动手了。”
马哈木斜了他一眼,庆王究竟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跑回来给明人当说客了?
巴图尔咬牙道:“太师,我都是为了部众。真和明军大打出手,捡便宜的是阿鲁台。
帖木儿向来残暴,就算他真的打进中原,容得下咱们瓦剌吗?”
马哈木与阿鲁台本来就有杀父之仇,对帖木儿更加信不过。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缓缓道: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只要明人不耍花招,我愿意做成这笔生意。
你明天再去一趟大同。交易日期改到九月四日,交易地点北移一百里。”
巴图尔心中一松,喜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个粗哑嗓子:“太师!有急事禀报!”
马哈木眉头一皱,扬声道:“进来。”
帐帘掀开,进来的人满身风沙:“太师…喀尔喀部的车楞台吉…被明军抓了!”
马哈木脸色一沉:“在哪儿被抓的?”
来人答道:“丰州卫以北四十里。喀尔喀部游牧到那一带,与明军遭遇。车楞台吉想跑,被明军全抓了。”
马哈木脸色沉了下去,车楞是喀尔喀部首领的儿子,这次集结各部,他也在其中。
他知道瓦剌各部集结位置,也知道各部之间联络方式,甚至知道阿鲁台信使走过哪条路线。
这些东西,若是被叶昇那个屠夫拷问出来…
恰在此时,另一个探子进来跪地禀报:
“太师,宋晟部在向西北方向调动,人数不详。杨文部出现在滦河上游,目标直指黑山。”
帐内所有人都看向了马哈木,巴图尔嘴唇动了几下,满脸愕然。
马哈木看了巴沙尔一眼:
“传令下去,各部掉头向西,不打宣府,不打大同,突袭榆林。”
巴图尔失声道:“太师!粮食还在大同…”
马哈木唰地抽出弯刀,架在巴图尔脖子上,
说!朱栴究竟许了你多大好处?死到临头了,还要替汉人说话?
他猛地划拉一下,巴图尔血溅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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