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碾过最后一道山脊,林子突然稀了。树影往后退,天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得人眼皮发烫。雷淞然第一个探出脑袋,眯眼往前瞅,嘴里“啪”地吹了个口哨,又瘪着嘴吸回来。
“城!”他喊,“真他妈是城!”
李治良原本缩在车厢角落,一听这声猛地抬头,脖子僵得像被谁掐住。他顺着雷淞然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一道灰墙横在山脚,城门楼子歪着半边,像是被大风刮坏的草棚子,可那确实是城,不是幻觉。
“沧州?”他嗓子发干,问得轻,像怕惊动什么。
“还能是哪儿?”雷淞然咧嘴,一屁股坐回车板上,拍了下大腿,“总算活着出来了。我说表哥,你再抖下去,骨头都散架了,到时候进城还得我背你?”
李治良没理他,只是把手往袖筒里缩了缩,手指抠着破棉袄的边。他刚才是松了口气的,可这口气还没落稳,心又提起来。城是好,可城里有兵、有官、有眼睛。他们这一车人,模样不像走商,骡子走得歪斜,车上连个货幌子都没有,怎么看怎么可疑。
王皓一直闭着眼,这时睁开了条缝,扫了眼前方,又合上。他没说话,但手摸到了烟斗,叼进嘴里,火没点,就这么干咬着。史策坐在对面,墨镜压得低,只露出鼻尖和紧抿的嘴。她不动,可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咔”一声。
张驰骑在副驾那匹马上,刀横在腿上,目光直勾勾盯着城门口那几个晃荡的人影。蒋龙趴在车尾,手搭在红腰带上,一边哼:“……这一去山高路又远啊——” 一边拿眼角瞄着前头。
李木子甩了鞭,骡子打了个响鼻,加快了两步。
越靠近城门,路上人越多。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三三两两往里走。守门的兵穿着灰不溜秋的军装,端着枪,懒洋洋地拦人查路条。有人递上纸片,兵看了眼就放行;有人支吾两句,立刻被推到边上,挨搜身。
雷淞然把脑袋缩回来,低声骂:“操,查得比狗鼻子还灵。”
李治良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小声念:“要出事……要出事……咱们没路条,也没货单,连个印戳都没有……”
“那你现在跳车?”雷淞然翻白眼,“滚下山喂狼去?”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治良急了,声音发颤,“我是说……咱们怎么办?”
“凉拌。”雷淞然冷笑,“还能热炒?等策姐发话。”
史策这时摘了墨镜,抬手抹了把脸,又戴上。她转头看向王皓:“你装哑巴呢?说句话。”
王皓吐出烟斗,舔了下干裂的嘴角:“你说。”
“我来应付。”她说,“你们别开口,尤其你俩。”她瞪了雷淞然和李治良一眼,“一个嘴快,一个腿软,一开口就露馅。”
“我什么时候嘴快了?”雷淞然不服。
“刚才吹口哨就是嘴快。”史策冷冷道,“你当兵是聋子?”
雷淞然闭嘴了。
车轮碾上夯土路,颠得更厉害。城门越来越近,守兵的身影也清晰起来。一共四个,两个站门口,两个在边上查人。其中一个胖墩墩的,手里捏着几张纸,正打着哈欠。
李木子勒了勒缰绳,骡子慢下来。
“停。”史策低声说。
车停了。离城门还有十来步。
她解开中山装领扣,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往头上一裹,又把墨镜摘了塞进袖袋。再抬头时,脸上多了几分市井气,眼神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冷面算命先生,倒像个跑惯了路的货婆子。
“记住,”她压低嗓音,“我们是‘津门瑞丰货栈’的押队,运的是绸缎杂货,去济南府交货,路过沧州歇一脚。王皓是掌柜,我是管账的,你们几个是伙计。谁要是管不住嘴,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说完,她率先下车,脚步利索地走到车头,冲李木子一点头:“走吧。”
李木子甩鞭,骡子迈开步子,缓缓朝城门挪去。
守兵一看马车没挂牌,立刻上来一个,枪托往车辕上一搭:“站住!哪来的?干什么的?”
李治良差点从车里滚出来,雷淞然一把拽住他后衣领,低声骂:“坐稳!装死也得装像点!”
史策上前一步,笑嘻嘻地递上一张纸:“老总辛苦,这是咱们瑞丰货栈的通行票,津门商会盖的章,您给瞧瞧。”
兵接过纸,眯眼看了半天,皱眉:“这章怎么糊了?”
“哎哟,雨天赶路,包在油布里还是渗了点水。”史策叹气,“您通融通融,我们赶时间,济南东家催得紧。”
兵将信将疑,又问:“车上拉的什么?”
“绸缎、瓷器、几箱茶叶。”史策说得顺溜,“都是贵货,不敢敞着走,全封在暗格里。您要不信,掀开看看?”
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同伙。那同伙摆摆手:“算了,看着也不像逃犯。放行吧。”
“等等。”胖兵忽然开口,踱过来,目光扫过车上几人,“这几个伙计,怎么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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