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道上的雾还没散透,湿气贴着草尖往下滴。昨夜那场乱仗的硝烟味还混在空气里,烧焦的木头、铁锈似的血气,还有人身上蒸出来的汗臭,一股脑儿钻进鼻孔。雷淞然蹲在马车边,一只手扶着车辕,另一只手直哆嗦地往嘴里塞了块冷馍,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却死死盯着西门外的方向。
“再不走,等他们缓过劲儿来,咱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他咽下一口,扭头冲坡上喊,“李治良!你他妈是打算在这儿扎根当蘑菇?”
坡顶那片稀疏的灌木丛里,李治良正被蒋龙半拖半拽地往下拉。他两条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每走一步都打滑,嘴里念叨个不停:“要出事……要出事……这编钟烫手,咱不该拿……”话没说完,脚下一绊,直接跪在泥里。
蒋龙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像拎麻袋似的往上提,“你再念一遍‘不该拿’,我就把你塞编钟肚子里当填充物!”说着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推着他滚到车边。
王皓站在马车旁,烟斗叼在嘴上,火早灭了,他就这么干咬着。他看了眼李治良那副快哭出来的脸,没说话,转头对张驰说:“快点,把编钟塞进去。”
张驰和合文俊正猫着腰,用粗麻绳套住那套青铜编钟。编钟沉得离谱,两人肩膀绷成一条线,牙关咬得咯咯响,才把它一点点挪到马车底部那个暗格口。李木子早就把底板掀开,里面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又盖了两捆空麻袋。编钟落进去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谁在地底下咳了一嗓子。
“轻点儿!”李木子压低嗓门,“这车轮子都快震散架了,再响一下,十里外都能听见。”
“你还嫌重?”张驰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这玩意儿少说得有三百斤,拉它的是骡子还是龙?”
“是骡子。”李木子翻了个白眼,“所以我才让你轻点儿,别把骡子吓出毛病。”
编钟塞好,蒋龙跳下来拍掉手上的灰,顺脚把李治良踹上车。李治良“哎哟”一声摔进车厢,滚到角落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抖得跟筛糠似的。雷淞然紧跟着蹿上去,一屁股坐在车辕边上,抓起旁边一根木棍当拐杖,对着车尾那扇能掀开的暗门指了指:“蒋龙,你守后面,有人追上来就给我砸!”
蒋龙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行啊,让他们尝尝我这‘人形驱兽器’的新招——飞草包弹!”
史策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到对面位置,墨镜没摘,手里却已经摸到了算盘袋上。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半边脸。王皓最后上车,动作慢,一条腿明显不太利索。他靠着车厢壁坐下,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闭上了眼。
李木子甩了响鞭,清脆一声“啪”,骡子耳朵一抖,迈开了步子。
车轮碾过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像是大地在打嗝。车厢晃得厉害,每颠一下,李治良就“嗯”一声,活像被人踩了肚子。雷淞然回头瞪他:“你再哼,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野狗。”
“我没……我没哼……”李治良小声辩解,“是……是车在响。”
“车响是你爹。”雷淞然翻白眼,“你再抖,这车真散了,到时候你给它当榫头。”
没人接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骡蹄声,还有远处几声懒洋洋的鸟叫。太阳从山梁上探出头,光线斜斜地照进车厢,落在王皓脸上。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嘴角却往上扯了扯,极轻地笑了一下。
史策看见了。她没动,只是手指在算盘珠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咔”一声轻响。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张驰骑在副驾那匹马上,一直绷着脸,这时也松了口气,把刀横放在大腿上,伸手揉了揉右肩。伤口还在渗血,布条染红了一小片,但他好像不在乎。合文俊坐在车厢前侧高处,枪杆横在腿上,眯眼望着前方山路,忽然低声哼了句梆子戏:“……一马离了西凉界——”
“唱丧歌呢你?”雷淞然扭头骂他,“大清早的,能不能来点吉利的?”
“这不算丧歌。”合文俊不服,“这是《武家坡》,薛平贵回家。”
“那你倒是回家去。”雷淞然冷笑,“别在这儿碍眼。”
合文俊不吭声了,但嘴角翘了翘,继续哼,声音更轻。
李治良慢慢抬起头,透过车尾缝隙往后看。德县的城墙在晨雾里渐渐显出轮廓,灰扑扑的一圈,城门楼歪着半边,像是被谁砸过。他知道,他们真的出来了。
“真走了……”他喃喃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雷淞然听见了,回头瞥他一眼:“废话,不走难道回去请他们吃饭?”
李治良没理他,只是把头靠在车厢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了劲儿,瘫在那儿不动了。
王皓还是闭着眼,但手指搭在烟斗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史策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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