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号”杂货铺的后院里,四十二岁的陈永华正在昏暗的油灯下清点账本。他是第三代华侨,祖父万历年间就从泉州来吕宋谋生,如今家族经营着三间商铺、两艘商船,在马尼拉华人中算得上头面人物。
但此刻,这位平素从容的商人眉头紧锁。账本上的数字不容乐观:本月营收比上月减少三成,主要是圣安娜区的分店连续遭劫;更糟糕的是,西班牙海关突然提高了华商货物的查验比例,三批从松江运来的丝绸被无故扣押,索赔无门。
“阿爸。”十五岁的儿子陈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林先生送来的。”
陈永华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署名,但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只蜻蜓——这是皇城司密探的暗号。他挥手让儿子退下,关好门窗,才小心拆开。
信很短,只有五行字:
“台岛已复,帝心在南。
西人疑惧,暗鼓排华。
三日内,圣安娜恐再生事。
商货暂缓北上,人员避居内街。
静待东风。”
陈永华将信纸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为灰烬。林默——或者说,皇城司南洋房派驻吕宋的密探头目——的情报从未出错。三个月前,就是他提前预警了西班牙海关的突击检查,让陈家的两船瓷器免于被扣。
“台岛已复……”陈永华喃喃自语。作为华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消息的分量。荷兰人控制台湾三十多年,卡住了南洋与日本贸易的咽喉,华商经过台湾海峡都要提心吊胆。如今大明收复台湾,不仅商路畅通,更传递出一个强烈的信号:那个古老的帝国,正在重新将目光投向海洋。
而“帝心在南”四个字,更让他心跳加速。
“东风……”陈永华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南洋的“东风”季已经过去,现在刮的是西南风。林默说的“东风”,显然另有所指。
他沉思片刻,起身走到墙边的神龛前。龛中供奉的不是佛像,也不是耶稣像,而是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用楷书刻着“大明列祖列宗之神位”。这是许多老华侨家中隐秘的布置——公开场合他们皈依天主教,参加弥撒,但内心深处,从未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
陈永华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
“列祖列宗保佑,”他低声祷告,“若王师真能南下,扫清寰宇,使我海外汉民不再受夷人欺辱……陈某愿散尽家财,以为前驱。”
香火在黑暗中明灭,如同遥远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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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马尼拉港。
“圣安娜号”商船缓缓靠岸。这艘三百吨的西班牙大帆船刚从阿卡普尔科抵达,满载着美洲的白银和染料。码头上一片繁忙,脚夫、税吏、商贩、水手挤作一团,各种语言混杂:西班牙语、他加禄语、闽南语、粤语……
在码头东侧的茶棚里,一个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安静地喝着茶。他穿着普通的麻布短衫,皮肤黝黑,看起来像个常年跑船的水手。只有那双偶尔扫过码头的眼睛,锐利如鹰。
他就是林默,皇城司南洋房吕宋站主事,在马尼拉已经潜伏了七年。公开身份是“福昌号”商船的账房先生,实际负责搜集西班牙在菲律宾的军事部署、华人生存状况、以及欧洲各国在此地的动向。
“林先生,您的茶。”茶棚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闽南老汉,将一壶新泡的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昨天夜里,圣安娜区又出事了。塔阿尔部落的几个土着喝醉了酒,砸了两家华商铺子。巡逻队一个时辰后才到。”
林默点点头,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知道了。告诉街坊们,这两日尽量少去西城。”
“明白。”老汉收起铜钱,若无其事地走开。
林默的目光追随着码头上一队西班牙士兵。他们正护送几辆满载木箱的马车前往王城。从车轮的辙痕深度和马蹄声判断,箱子里装的很可能是火炮零件或火药。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批运进王城的军械。
他端起茶杯,思绪飞快运转。雷加斯皮加强防御在意料之中——大明收复台湾,任何一个有脑子的殖民总督都会感到威胁。但鼓动土着排华,性质就不同了。这不仅是防御,更是一种试探,一种胁迫,一种想要告诉大明“吕宋是我的地盘”的姿态。
问题在于,北京会如何回应?
林默想起三个月前接到的密令。那封通过商船辗转传来的指令只有一句话:“详查吕宋西人虚实,尤重军备、人心、华民处境。”
当时他还不完全明白这指令的深意。但现在,结合台湾收复、澳洲开拓、马六甲征税这一系列动作,一个宏大的战略图景逐渐清晰:大明正在系统地重建南洋秩序。而吕宋,这个西班牙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注定是棋盘上的关键一子。
“账房先生!”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默抬头,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西班牙水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浑身散发着劣质朗姆酒的气味。这是“圣安娜号”的二副佩德罗,一个贪杯又好色的家伙,林默用几瓶好酒和几次赌局的“放水”,从他嘴里套出过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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