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城西,增上寺。
这座德川家康开创的菩提寺,平日香火鼎盛,是幕府重臣和武士阶层常来参拜之地。明军控制江户后,将这里暂时封锁搜查。郑芝龙原本只是例行清查寺产、查找幕府文书,但当搜查到后殿“英灵祠”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血气上涌。
“总兵,您看这个。”刘文柄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祠堂内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黑漆金字的牌位,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光。牌位上刻的是日文,但夹杂的汉字足以辨明身份:
“海贼大将村上武吉灵位”
“水军总帅九鬼嘉隆之灵”
“鬼甲斐之虎松浦隆信位”
“嘉靖三十七年宁波大捷战殁将士位”
每个牌位下方,都用小字镌刻着“战功”:
“村上武吉:劫掠浙东三十八次,焚船二百余,斩明军首级四千。”
“九鬼嘉隆:天正四年破朝鲜水师,焚李舜臣战船五十七艘。”
“松浦隆信:万历二十年侵朝鲜,破晋州城,斩朝军八千。”
越往后看,年代越近。当郑芝龙看到最后几个牌位时,瞳孔骤然收缩。
“天启七年澎湖海战勇士灵位”——下面小字注明:“与红毛夷合击明军郑芝龙部,击沉战船九艘,毙敌八百。”
“崇祯元年九州海战殉国将士位”——“于樱之浦阻击明军登陆,血战三日,毙敌千余。”
牌位旁还悬挂着几幅绢画:一幅画着倭寇船队劫掠中国沿海村镇,村民四散奔逃;一幅画着倭寇武士高举大明百姓首级,狂笑庆祝;还有一幅,赫然画着澎湖海战中,荷兰与日本联军夹击明军舰队的场景!
郑芝龙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滔天的愤怒。
天启七年澎湖海战,是他心中永远的痛。那一战,他失去了九个结拜兄弟,八百老部下葬身海底。尸骨无存,魂归大海。而此刻,杀害他们的凶手,居然被供奉在这金碧辉煌的寺庙里,享受着香火祭祀,还被冠以“勇士”“殉国”的美名!
更让他愤怒的是那些“战功”记录。斩首多少、焚船多少、破城多少……这些沾满鲜血的数字,被当做荣耀刻在牌位上。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是无数大明百姓的家破人亡,都是沿海州县的生灵涂炭。
“好……好一个德川幕府!”郑芝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三九寒冰,“纵容倭寇为祸我大明百年,杀戮我百姓无数,居然还敢把这些血债当成功勋来炫耀!这是把我大明的血,当成了你们武士晋升的阶梯啊!”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最近的神龛。黑漆牌位哗啦散落一地,在青石地面上砸出刺耳的声响。
“来人!”郑芝龙嘶声下令,“把所有牌位、画像、卷轴,全部拆下来!堆到院子里!我要看看,这些贼寇的脏灵位,经不经得起一把火!”
士兵们迅速行动。很快,祠堂内所有牌位都被取下,连带那些描绘“战功”的绢画、记载“武功”的卷轴,全部堆在寺院中央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消息不胫而走。附近的百姓、投降的武士、寺内的僧侣,都聚集在寺外,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愤慨,更多人则是茫然的沉默。
郑芝龙走到柴堆前,却没有立刻点火。他转身面向围观的日本人,用生硬的日语夹杂着汉语,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都看清楚!这些牌位上供的,村上武吉、九鬼嘉隆、松浦隆信……他们是什么人?”
他举起一个牌位,狠狠摔在地上,木牌应声碎裂。
“是海盗!是强盗!是乘船渡海,去别人家里杀人放火抢东西的恶贼!”郑芝龙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你们日本武士不是讲究‘仁义礼智信’吗?不是讲究‘武士道’吗?可这些人的‘道’在哪里?是杀老人孩子的道?是抢妇女财货的道?是烧毁村庄田地的道?”
人群中,一些老武士低下了头。他们中有人参与过侵朝战争,有人年轻时随船劫掠过沿海。那些记忆原本被岁月美化,被幕府宣扬成“开拓海上疆土”的壮举。但现在,血淋淋的真相被这个大明将军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嘉靖年间,倭寇最猖獗的时候,”郑芝龙继续道,声音里压抑着百年血仇,“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千里,村村戴孝,户户哭声。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景象吗?是父亲死在倭刀下,儿子还要被掳去做奴隶!是母亲被凌辱,女儿被抢走!是祖辈经营的田地被烧,世代居住的房屋被毁!”
他走到一个老僧面前,盯着对方的眼睛:“大和尚,你们佛家讲慈悲。你说,这些牌位上的人,配享受香火吗?配被供奉吗?配被后人祭拜吗?”
老僧双手合十,深深低头,无言以对。
“今天,”郑芝龙走回柴堆前,接过火把,“我就要烧了这些脏东西!从今往后,日本境内,谁敢再供奉这些倭寇,谁敢再祭祀这些杀人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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