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凌厉:
“就以同罪论处!斩首示众,绝不姑息!”
火把落下。
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那些曾被视为“海上英豪”的名字,在火焰中扭曲、碳化,最终化为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焦木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郑芝龙命人取来清水,将灰烬全部冲入寺后的沟渠。然后,他做出了那个决定。
“刘将军,去找一块最好的石碑。要最大,最坚固,能立千百年而不倒。”郑芝龙吩咐道,“宋参谋,你负责撰写碑文。用汉字写,要写明自嘉靖以来,所有在抗倭中牺牲的大明将士、百姓的姓名——能查到的,一个都不能少。”
宋献策心中一凛:“总兵,这工程浩大……”
“浩大也要做。”郑芝龙斩钉截铁,“他们既然敢把血债当成功勋刻在牌位上,我们就要把真正的英雄刻在石碑上!就在这座寺里,就在原来供奉倭寇的地方,立一座‘抗倭英烈碑’。让所有日本人,所有后来人,都看清楚——谁该被唾弃,谁该被铭记!”
命令如山。
江户城内最好的石匠被紧急召集。来自堺港的碑石专家、京都的刻字名师,都被“请”到增上寺。石材选用的是从富士山运来的青石,坚硬如铁,可历千年风雨。
宋献策则带着二十名军中文书,开始了浩繁的资料收集工作。他们查阅从江户城天守阁缴获的幕府文书,翻阅各地大名的记载,甚至派人去京都查找皇室档案。凡是涉及倭寇劫掠、明军抗倭的战报、记录、地方志,全部收集起来。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每一份战报背后,都是血淋淋的死亡数字。嘉靖三十四年,倭寇破宁波,军民死伤八千余人。嘉靖四十年,戚继光台州大捷,但明军也阵亡八百。万历二十年,倭寇侵朝鲜,大明援军战死两万……
而那些没有记录在案的平民死者,更是数不胜数。
“宋大人,”一个年轻文书红着眼眶汇报,“这是从萨摩藩文书里找到的……天启三年,岛津家船队劫掠福建漳浦,光是砍下的首级就装了三十七船。他们把首级在长崎码头堆积成山,向过往商船炫耀……”
宋献策闭上眼睛,许久才道:“记下来。所有数字,所有姓名,全部记下来。”
三天后,资料收集基本完成。宋献策开始撰写碑文。
他写了三天三夜。期间几乎不眠不休,眼眶深陷,笔下却字字千钧。当最终定稿时,洋洋洒洒五千余字,记录了自嘉靖二年至崇祯元年,整整一百零三年的抗倭血泪史。
石碑也在同一时间完工。那是一块高达一丈五尺的巨碑,青石材质,正面磨得光可鉴人。碑文自上而下,密密麻麻刻满了汉字:
“大明抗倭英烈碑”
“自嘉靖二年癸未,倭寇始犯海疆,屠戮百姓,劫掠州县,荼毒东南百余载。我大明将士百姓,奋起抵抗,血战百年,死难者不可胜计。今王师东渡,倭氛尽扫,特立此碑,以慰英灵,以警后世,以正视听。”
下面是长长的名单,按年代排列:
“嘉靖三十四年乙卯,浙江巡抚朱纨,于双屿岛剿倭,战殁。”
“同年,宁波卫指挥使刘恩,率部守城,全营殉国。”
“嘉靖四十年辛酉,参将戚继光,台州九战九捷,部卒阵亡八百二十一人。”
“万历二年甲戌,福建水师游击陈璘,率船队追剿倭寇于东海,中炮身亡,战船沉没七艘。”
“万历二十年壬辰,援朝总兵李如松,平壤大捷后战殁,大明援朝将士阵亡二万三千余。”
“天启七年丁卯,福建水师副将郑芝龙,澎湖海战,部卒战殁八百,船沉九艘。”
名单一直列到崇祯元年。有将军,有士兵,有文官,有百姓。只要有名有姓,全都被刻了上去。最后统计,共四千一百六十七人。
这还只是有记载的。
石碑背面,刻着宋献策亲撰的铭文:
“海疆血染百年仇,
孤魂万里泣神州。
王师今渡扶桑地,
英灵终可瞑九幽。
碑立东瀛昭日月,
正气长存照千秋。
后来者当铭记:
为国捐躯者永垂,
为害作乱者遗臭。”
立碑仪式那一天,江户城飘起了细雪。
增上寺内外,却人山人海。所有明军将士,只要没有勤务的,全部集结到场。投降的幕府官员、各地大名代表、寺内僧侣、甚至被允许观礼的普通百姓,将寺院挤得水泄不通。
郑芝龙身穿御赐麒麟袍,外罩山文甲,腰佩尚方剑,站在石碑前。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成水,但他浑然不觉。
“今日,在此立碑。”郑芝龙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非为夸耀武功,非为宣扬国威。只为做一件事——让英雄回家。”
他转身,面向石碑,深深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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