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下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城墙上的箭痕、营地里残留的血迹,仍在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血战。但一股截然不同的变革之风,已悄然吹入这座古老的边镇雄关,带着新生的气息,驱散了旧时代的沉疴。
总兵府内,满桂卸下染血的甲胄,肩背的刀伤已由军医妥善包扎,缠着厚厚的纱布,却依旧隐隐作痛。他面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连日的血战与坚守耗尽了他的精力,但一双虎目却比往日更加明亮,时不时投向窗外 —— 那里,曹变蛟带来的京营官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安置降卒、接管城防,一举一动都透着与边军截然不同的气象。
几日观察下来,满桂心中受到的震撼,远比肩背的伤口更加深刻。他戎马一生,镇守边关数十载,见惯了边军的散漫拖沓、装备混杂、克扣军饷的乱象,从未想过军队竟能是另一番模样。
他看到,京营士兵的动作整齐划一,沉默高效。拆除破损营垒时,士兵们分工明确,搬运物资时列队而行,即便是休息间隙,也不见喧哗赌博,要么擦拭武器,要么整理行装,一切井然有序,令行禁止。有一次,他路过京营营地,恰逢士兵开饭,数百人列队领取餐食,无人插队、无人喧哗,军官与士兵同食一锅饭,饭菜虽简单却足量,这与边军将领独自享用精美膳食、士兵常吃不饱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看到,京营的装备堪称精良。火铳手在士兵中占比极高,铳管锃亮如新,显然保养得当;步兵的披甲率接近百分之百,甲胄形制统一坚固,皆是朝廷统一打造的明光铠,而非边军那种拼凑的破旧皮甲;骑兵虽数量不多,但马匹精壮,骑手控马技术娴熟,马术操练时阵型严密,绝非边军骑兵那种各自为战的散乱模样。更让他惊讶的是,京营还配备了少量改良后的火炮,炮身轻便却威力十足,士兵们操作起来熟练规范,显然经过了严苛训练。
他更看到,曹变蛟等京营将领的带兵方式截然不同。赏罚分明自不必说,曹变蛟每日清晨必亲自带队操练,手把手示范战术动作,夜晚还会巡视营房,询问士兵冷暖;宣导官们穿梭在队伍中,用通俗的语言宣讲军纪与忠君思想,士兵们听得颇为认真,眼中没有单纯的畏惧,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与对军队的归属感。
这一切,都与满桂熟悉的旧边军形成了天壤之别。旧边军充斥着喝兵血、吃空饷的陋习,军纪涣散,装备五花八门,士气全靠将领个人威望和战利品刺激,一旦遭遇困境便容易溃散。王朴之乱,表面是个人野心作祟,深层次何尝不是旧边军体系积弊的总爆发?
“这才是兵…… 能保家卫国的兵……” 满桂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旧日麾下那些能战敢死、却满身毛病的儿郎们的不舍,更有一种强烈的、不愿被时代抛下的紧迫感。他深知,大同经此一乱,元气大伤,防务空虚,若不能彻底革除积弊,重振军威,他日后金铁骑再来,这座雄关终将难保。
这一日,曹变蛟来到总兵府,商议降兵押送及后续防务事宜。公事谈毕,满桂屏退左右,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满桂忽然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官袍,对着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曹变蛟,郑重抱拳,深深一礼。
曹变蛟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拱手回礼:“满总兵,您这是何故?折煞末将了!您是镇守边关的老将,末将怎敢受您如此大礼?”
满桂直起身,虎目直视曹变蛟,声音洪亮而坦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曹将军,不必过谦。这几日,老夫冷眼旁观京营的操练与行事,心中唯有四字 —— 心服口服!陛下练出的新军,气象万千,非我边军旧伍可比。大同遭此大乱,兵马折损、防务空虚,若再沿用老法子,不仅守不住边关,更对不起陛下的信任,对不起边关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急切:“老夫是个粗人,没读过多少书,但懂得‘见贤思齐’的道理。曹将军,老夫今日斗胆恳请你,助我整顿大同镇兵马!就依你们京营的法子来,该裁汰就裁汰,该操练就操练,该立规矩就立规矩!老夫全力配合,绝无二话,哪怕得罪旧部故友,哪怕掏空家底,只求能给边关子弟练出一支能真正保家卫国、不受人欺凌的强兵!”
这番话语出自一位镇守边关数十载、功勋卓着的老将之口,掷地有声,诚意拳拳。曹变蛟心中深受震动,既钦佩满桂的忠勇与胸怀,又深感责任重大。他再次躬身回礼:“满总兵言重了!您忠勇为国、心系边关,末将素来敬仰。协助整顿边军,本就是陛下的圣意所在,末将岂敢推辞?只是兹事体大,需周密筹划,更需宣导司同僚鼎力相助,宣扬陛下德意,凝聚军心,方能成功。”
“正当如此!” 满桂大手一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有什么章程,曹将军尽管说来!宣导司的先生们,老夫也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全力支持他们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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