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方才议定大同降兵处理方案，轻松氛围尚未完全散去，檀香的青烟犹在梁柱间袅袅盘桓。朱由检刚对范景文等人关于“赏赐务必丰厚”、“立下规矩”的叮嘱余音未落，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竭力放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平静。
王承恩匆匆入内，手中捧着一个盖有火漆密封、插着代表“八百里加急”猩红羽毛的铜筒，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趋步至御案前，低声道：“皇爷，福建总兵郑芝龙，八百里加急密奏，直呈御前。”
“郑芝龙？”朱由检眉峰微动。这位出身海商、被招安后屡立战功的将领，如今掌管着大明东南海防的重任，其奏报向来关乎海疆安危与日益重要的海上贸易。他接过铜筒，验看火漆完好，亲手拧开，抽出一卷质地特殊的防水厚纸——这是专为海上传讯特制的。
目光扫过奏报上郑芝龙那带着几分草莽气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朱由检脸上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方才议事的沉稳专注，迅速转为一片冰冷的沉凝。暖阁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范景文、徐光启等几位尚在的军机大臣皆屏息凝神，预感到了不妙。
奏报的内容，字字如锤，敲在心头：
“臣郑芝龙谨奏：一月初九，大明海洋贸易公司’第三船队，计福船、广船等大小货船一十八艘，载苏杭丝绸五千匹、江西瓷器三万件、闽浙茶叶八千担并其他货殖，估值逾百万两，自泉州出港，前往吕宋（马尼拉）贸易。该船队配有护航战船八艘，含臣部哨船四艘，登莱水师新式战船两艘，公司自募武装商船两艘。”
“一月廿三，船队航至吕宋以北约三百里之‘双屿’洋面（注：此处为虚构或借用历史地名），突遭大股海盗舰队袭击！贼船数量恐不下三十艘，其中多为仿制我广船、福船之大型盗船，竟亦配有火炮！贼寇战术娴熟，分进合击，先以快船缠斗我护航舰只，主力则直扑货船队，且其对船队编队、航线乃至部分货物似有先知，攻击极有针对性！”
“护航将士虽奋力血战，然贼势浩大，且准备充分。激战半日，我方货船被劫掠五艘，满载瓷器、茶叶之‘金丰号’遭纵火焚毁，船员十九人殉难；护航战船重伤两艘，轻伤三艘，士卒阵亡四十七人，伤者过百。贼寇得手后，趁风势迅疾撤离，方向似是往东北诸岛（暗指倭寇方向）。”
“臣据幸存者描述及战场残迹分析，此股海盗绝非寻常疍家散匪或落魄海商。其船坚炮利，令行禁止，俨然有正规水师之风；其情报精准，谋划周密，更似有内线或长期窥探。臣……臣疑心，此非寻常海盗，恐与倭寇有涉，甚或，彼辈根本便是倭人伪装！”
奏报至此，郑芝龙的笔触愈发激昂沉重：
“臣护卫不力，致公司蒙受巨损，将士血洒碧波，商路为之阻滞，罪责深重，百死莫赎！然此獠不除，海疆永无宁日，公司贸易必受其荼毒，朝廷颜面尽丧于波涛！臣泣血恳请陛下：允臣戴罪之身，总督福建、广东水师（含总兵戚盘宗部），并请协调登莱水师（袁可立部）为策应，调集精锐，筹备粮械，对此股恶寇乃至其可能之巢穴，发动犁庭扫穴之清剿！臣愿立军令状，不破此贼，不雪此耻，誓不返航！海疆汹汹，贼焰滔天，伏乞天断！”
阅毕，朱由检将奏报缓缓置于案上，良久无言。阁中落针可闻，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压人。范景文与徐光启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忧虑。
“陛下，” 范景文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凝重，“郑芝龙所奏绝非小事！百万两货殖遭劫事小，海疆商路受阻、水师威名受损事大。此股海盗船坚炮利、情报精准，若真是倭人所为，恐是其觊觎我朝海上利益，蓄意挑衅，绝非临时起意的劫掠！”
徐光启亦躬身进言：“范大人所言极是。臣观奏报，贼船能仿制广船、福船，还配有火炮，可见其背后必有势力支撑。倭国诸藩近年纷争不断，常有浪人勾结海商为寇，此番若真是他们暗中谋划，不加以痛击，日后必成大患！且我朝科学院正改良船炮，此番正是实战检验之机，亦可倒逼工技加速精进。”
“户部这边需先筹粮械。” 随后赶到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接口道，“福建、广东水师备战，粮草、弹药耗费必巨，登莱水师南下策应亦需补给。臣请旨，从刚从晋商抄没的银两中调拨专款，优先保障水师所需，绝不可因粮饷延误战机。”
兵部尚书崔呈秀紧随其后：“臣以为，郑芝龙常在福建一带活动，熟悉海疆情势，其请战之心迫切，可准其戴罪立功。但需严令他先查探清楚贼寇巢穴与虚实，不可冒进。登莱水师新练不久，袁可立治军严谨，令其抽调一部南下策应，既能相助，亦可借实战锤炼部队，一举两得。”
朱由检静静听着群臣议论，指尖轻叩御案，目光沉凝：“诸位所言皆中要害。此贼绝非寻常海盗，背后牵扯必不简单。若放任不管，不仅海上商路断绝，我朝刚有起色的海防体系亦会动摇。”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决绝，“大同初定，国库充盈，正是整饬海疆的时机。郑芝龙要兵权，可给；要粮械，户部务必保障；登莱水师策应，袁可立那边需即刻传令。但有一条 —— 此战必须打出大明水师的威风，不仅要剿灭贼寇，还要查明背后主使，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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