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动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尚未扩散至千里之外的淮水两岸,另一场无声的风暴已在酝酿。
盱眙城外,北魏大营。
主帅长孙嵩立于望楼之上,遥望着远处那座伤痕累累却依旧屹立的孤城。城头“萧”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嘲笑着北朝铁骑的无力。
“大将军。”身后传来亲卫的声音,“平城急报。”
长孙嵩接过密信,拆开火漆,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信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陛下病危,速归。朝中有变。”
长孙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追随拓跋濬十五年,从一个小小的羽林郎做到执掌十万大军的征南大将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这些年的心血,都倾注在这场南征之上。
钟离已下,盱眙指日可待。只要拿下这座城,淮北门户洞开,南朝半壁江山尽入彀中。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大将军?”亲卫见他久久不语,低声问道。
长孙嵩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那座孤城,目光深邃如古井。
良久,他缓缓开口:“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暂停攻城。”
亲卫一怔:“大将军,这是为何?”
长孙嵩没有解释。他只是将那封密信收入怀中,转身走下望楼。
因为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不是战局有变。
是棋局之外,有人动了不该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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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道加急文书从平城发出,日夜兼程,送入北魏南征大营。
长孙嵩跪接圣旨,听内侍宣读完毕,久久不语。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暂停南征,与南朝议和。
不是战败求和,而是“两国罢兵,各守疆界,永结盟好”。
这是陛下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姿态。
“大将军,接旨吧。”内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长孙嵩抬起头,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忽然问了一句:“陛下......还好吗?”
内侍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大将军接旨便是。旁的,不该问。”
长孙嵩懂了。
他缓缓叩首,双手接过圣旨。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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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和的消息如同惊雷,在淮水两岸炸响。
最先得知此事的,不是南朝朝廷,而是困守盱眙的萧道成。
那一夜,斥候冒死渡河,带回了一份北魏军中流传的抄本。萧道成就着油灯细看,良久,抬起头,看向帐中诸将。
褚锋第一个跳起来:“议和?魏狗这是打的什么主意?打不动了想缓口气?将军,不能信!”
张敬儿也皱眉道:“会不会是诈和?想让我们松懈,然后一举拿下?”
陈瞻却沉默不语,只是看着萧道成。
萧道成放下那份抄本,缓缓道:“若是诈和,不需要用这种手段。长孙嵩只需围而不攻,三月之内,我军必自溃。他不需要议和。”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潭:
“只有一种可能——平城出事了。”
帐中一片沉默。
良久,萧道成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划过淮水,划过钟离,划过盱眙,最后落在平城的位置。
“若真是议和......”他喃喃道,“我萧道成,守住了这淮北最后一座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真是议和,萧道成便是南朝这场败局中唯一的胜者。
是荣耀。
也是......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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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建康,已是五日之后。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主战派捶胸顿足,痛斥北虏狼子野心,议和必是缓兵之计。
主和派则趁机鼓噪,称天赐良机,当顺水推舟,与北朝结盟,共图休养。
阮佃夫坐在中书省的值房里,听着外面那些喧嚣,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议和?”他喃喃道,“好啊,议和好。”
他身边的心腹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萧道成这回可风光了。淮北诸将,就他守住了盱眙。若议和成了,他就是功臣,是英雄......”
阮佃夫转过头,看着那人,目光阴冷如蛇。
“功臣?英雄?”他缓缓道,“那得看,这功,是谁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
“陛下最怕什么?最怕有人功高震主。萧道成若真是英雄,陛下睡不睡得着,还是个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
“去,给陛下递个话。就说——萧将军在盱眙,与魏军对峙数月,如今魏军突然议和,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勾当?”
心腹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阮佃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天空,喃喃道:
“萧道成啊萧道成,你以为守住盱眙就是功劳?可这世上,功劳越大,死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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