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林园偏殿,烛火摇曳。
皇帝刘彧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蜡黄,眼袋深重。案头的奏疏堆积如山,他却没有翻阅的力气。
阮佃夫派来的人已经走了。
那些话,却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头。
“萧将军在盱眙,与魏军对峙数月......魏军突然议和......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勾当......”
刘彧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萧道成的面容。
那个在钟离城头浴血奋战的将军。
那个在盱眙孤城死守不退的柱石。
那个......手握重兵、深得军心的臣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湘东王时,曾读过的一本史书。那书上说,功高震主者,身危。
历代多少名将,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猜忌之中。
他不想猜忌萧道成。
可他不能不猜忌。
因为他是皇帝。
“来人。”他缓缓开口。
一名内侍躬身入内。
“传旨,封萧道成为......平北将军,领徐州刺史,即刻入朝述职。”
内侍一怔:“陛下,萧将军还在盱眙......”
“让他回来。”刘彧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议和之事,朕要当面问他。”
内侍不敢再言,领命退下。
刘彧独自坐在昏暗的殿中,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喃喃道:
“萧卿,你别怪朕。这江山,朕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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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后宫时,晋陵公主刘伯姒正在抄写《女诫》。
听到内侍低声禀报的内容,她手中的笔微微一颤,一滴浓墨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陛下召萧将军入朝?”她问,声音平静如常。
“是。”内侍低声道,“说是......议和之事,要当面问萧将军。”
刘伯姒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笔。
“知道了。”她说,“下去吧。”
内侍退去。
殿中只剩她一人。
她看着那张被墨点污了的宣纸,久久不语。
议和。
萧道成守住了盱眙。
魏军突然议和。
陛下召他入朝。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凑成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荣耀。
是猜忌。
是陷阱。
是......死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在栖霞精舍的飞檐上,那个与她并肩作战的少年。
他叫王悦之。
他此刻,应该在平城。
那个风暴的中心。
而她,被困在这重重宫阙之中,什么也做不了。
她忽然想起《诗经》中的一句话: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物是人非。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走向内室。
那里,有一卷她秘密保存的《风雨楼密录》。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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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崔浩府邸。
王悦之站在书房中,手中握着那份刚从南方传来的密报。
萧道成奉旨入朝。
魏军议和。
陛下召见。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崔浩。
崔浩坐在书案后,须发花白,面容清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公子看明白了?”崔浩缓缓道。
王悦之点头:“陛下......走了一步大棋。”
“不止一步。”崔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议和之事,是陛下亲笔所书,用了国玺,发了明诏。这不是缓兵之计,是真要和。”
王悦之心头一震:“陛下为何——”
“因为时间。”崔浩打断他,“陛下没有时间了。这江山,交到我们手里之前,他要先做一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悦之:
“他要让南北罢兵。”
“他要让这天下,至少有几年的太平。”
“他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以为他死了,就可以为所欲为。”
“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等他们跳出来的时候,我们再一网打尽。”
王悦之怔住。
他想起了那一夜,拓跋濬躺在榻上,对他说的话:
“朕死后,那些人必会一拥而上。让他们争,让他们抢,让他们互相撕咬。”
原来,这局棋,从那一刻就开始了。
不只是对内。
还有对外。
“可是......”王悦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议和之事,南朝会答应吗?”
崔浩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是无奈,是嘲讽,还有一丝......佩服。
“南朝?”他缓缓道,“南朝比我们更需要议和。萧道成守住了盱眙,可钟离丢了,淮北大半沦陷,建康朝堂上那些人,早就想找个台阶下。如今台阶送上门了,他们怎么会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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