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无分昼夜,只有油灯那一点昏黄的光焰,在寂静中微微摇曳。
王悦之已记不清自己坐了多久。
他只记得,当最后一次从内视状态中退出时,浑身上下那种虚浮不稳的感觉,终于消散了大半。命丹在髓海中缓缓旋转,五色流转,平稳如山间深潭,不起一丝波澜。更奇异的是,那颗丹丸虽只有龙眼大小,却隐隐与周身经脉、窍穴形成某种玄妙的共鸣——每一次旋转,都仿佛牵动着整个身体的律动,如同心脏之于血脉,又如北极之于周天星辰。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出口成线,凝而不散,竟在空中蜿蜒三尺有余,随即自行消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化入虚空。这不是普通的浊气外泄,而是内丹初成时,体内积郁的阴浊之气被彻底涤荡的征兆。
“三个时辰。”山阴先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小友,你可知方才那口浊气意味着什么?”
王悦之转头,见老者正坐在不远处,枯竹杖横于膝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亮得惊人。
“请先生指教。”
山阴先生缓缓站起身,走近几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内丹初成者,丹田气满,浊气自消。但那浊气消散时,能自行化入虚空而不散于外——这是‘天人感应’的雏形。寻常修士凝丹后,少则三月,多则三年,才能触及这一层。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王悦之听得明白。
王悦之默运真气,细细体察。
经脉之中,真气如春江潮水,浩浩汤汤,奔流不息。但与昨日不同的是,这真气不再是单纯的“流动”,而是隐隐带着某种韵律——如同潮汐涨落,如同日月升沉,与天地之间那难以言喻的节律隐隐呼应。
他抬起手,心念微动。
一缕淡金色的光芒自掌心涌出,在指尖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团。光团不大,不过龙眼大小,却蕴含着此前难以企及的纯粹与凝实。更奇异的是,这光团周围,隐隐有极其细微的波纹荡漾——那是真气与外界灵气接触时产生的微弱共鸣。
他轻轻一握,光团消散,残余的能量并未四散,而是如同退潮般缓缓收回掌心,重新融入经脉之中。
“真气外放而能回收……”山阴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小友,你这哪里是刚凝丹,分明是已在丹道上站稳了跟脚。”
王悦之抬头看他:“先生,我这算是……内丹境了?”
山阴先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若按道门正统划分,修炼之路,大抵有四重境界:心斋、坐忘、存想、行炁,而后方可凝丹,踏入内丹境。你之前虽修《黄庭》多年,但根基被墨咒所损,始终徘徊于存想门槛之外。如今一朝凝丹,非但弥补了过往亏空,更是连跨数阶——直接踏入了内丹境。”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存想者,观想体内诸神;行炁者,以神御气,气行周天。而你此刻,命丹已成,气与神合,丹与天地应——这正是内丹境初成的标志。虽只是初入此境,但放眼天下,能走到这一步的修士,已不足百之一二。”
王悦之怔住。
不足百之一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些年,他逃亡、挣扎、苟延残喘,只为活下去。什么境界、什么修为,他从未敢奢望。只要能压制墨咒,能多活一日,便是万幸。
可现在,山阴先生告诉他,他已是内丹境的修士。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墨咒……”
“还在。”山阴先生的神色凝重下来,“内丹境虽能大幅压制咒力,让它暂时蛰伏,但墨咒根植于魂魄,与气血共生。你修为越高,它也会随之成长。只是眼下,它已从‘主宰’沦为‘附庸’——暂时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肆意侵蚀你的根本。”
他顿了顿,深深看着王悦之:“但这只是暂时的。若想根除,仍需找到施咒之人,毁去本命咒源。”
王悦之点头。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
两人没有在石室中久留。
天一亮,追兵的活动会更加频繁。山阴先生的那处隐秘落脚点,虽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
收拾行装时,王悦之默默体会着体内的变化。
他试着施展了几道基础符箓——以往需要凝神屏气、以精血催动的“烈火符”,如今只消意念微动,真气自掌心涌出,符纸便自行燃起,火焰纯青,比之前旺盛了三成不止。更让他惊讶的是,那道符燃尽后,残余的热力并未立即消散,而是在他周围盘旋了片刻,才缓缓融入空气。
这是符力与天地灵气共鸣的征兆。
他又试着施展《黄庭经》中记载的一道高阶符箓“五雷镇邪符”——这是他以往从未成功过的符法,因为所需真气太过庞大,他根本支撑不到符箓完成。
这一次,他凝神运笔,真气如臂使指,顺着笔尖流淌,在符纸上留下一道道流畅而有力的纹路。最后一笔落下,符纸骤然一亮,隐隐有雷光在其中流转,甚至能听到极轻微的“滋滋”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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