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壶谷的黎明来得格外迟。浓得化不开的山雾从谷底蒸腾而起,将远近的山峦、林木、怪石都裹进一片混沌的乳白里。十步之外,不辨牛马。唯有高处偶尔被晨风吹开的雾隙中,漏出几线灰白的天光,映得谷中雾气流转,恍若潜藏着无数无声游弋的白蟒。
王悦之和山阴先生藏身于谷口上方一处鹰嘴状的孤岩背后。从此处俯瞰,下方地形一览无余——虽然此刻大半被雾遮蔽。
漏壶谷形如其名,三面环着陡峭如削的绝壁,只东面有一道狭窄如壶嘴的裂口与外界相通。谷底平坦处,一泓深潭幽暗如墨,水面不起微波,仿佛一块巨大而冰冷的黑玉镶嵌在地表。潭水边缘,杂草丛生,隐约可见残破的石阶、倾倒的石柱、以及半埋于土中的巨大石基——那便是前朝观星台的遗迹。
而此刻,这片本该荒寂的遗迹周围,却布满了人影。
山阴先生取出一支单筒千里镜——镜身以青铜打造,纹路古拙,竟是前朝军中所用的制式。他调整焦距,透过雾气,仔细辨认。
“东面裂口处,有十二人,分三组轮值。黑衣劲装,腰佩制式横刀,背缚弩机——是阮佃夫的缇骑。”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北面崖壁阴影里,藏有五人,皆着灰衣,袖口有浪涛暗纹……翻江会的残余。西面那株枯死巨杉上,蹲着两个,看身形动作,是九幽道的探子。”
王悦之凝神感知地脉。谷底的地气流向极其古怪——潭水所在处仿佛一个巨大的“空洞”,地脉之气流经此处便悄然消弭,如同被无形之物吞噬。而在潭水四周,却有数道杂乱而阴戾的气息盘踞,如同蛛网,封锁着通往潭边的每一条路径。
“不止明面上这些。”王悦之闭目片刻,缓缓道,“潭水正南三十步,地下三尺处,埋有东西……气息阴寒刺骨,与九幽道的路子相似,应是某种触发式的陷阱或警报机关。正西五十步,那堆乱石之下,也有类似布置。”
山阴先生点头,收起千里镜:“五斗米教邪宗的人呢?”
“谷内没有他们的气息。”王悦之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潭水深处……有极微弱的灵力波动,似有活物,又似阵法余韵。”
山阴先生沉吟:“看来米教的人已经进去了。他们精通水遁邪术,或许是从水下秘道先行潜入。”他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我们不能等。午时一过,各方势力都会警觉,届时再想进去就难了。”
“先生有何计策?”
山阴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卷暗黄色的油布。展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二个木雕的小玩意儿——有雀鸟、有走兽、甚至还有两只巴掌大的木船。
“这是‘十二机关偶’。”山阴先生指尖拂过木雕,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此乃我……此乃‘巧工’一脉的小把戏。老夫年轻时好此道,这些年逃亡,身上只剩这些随身旧物。”他拿起一只木雀,“它们依机括驱动,可做声东击西的诱饵。”
他选出三只木雀、两只木鼠、一只木船。
“我们要乱的是‘耳’与‘眼’。”山阴先生将木雀置于掌心,手指在雀腹某处轻轻一旋,机括发出细微的“咔”声,“这些机关偶可模拟特定声响——雀能发短促尖鸣,鼠能造窸窣爬行声,这小船若置水中,桨轮转动,可仿人泅水之音。”
王悦之瞬间明了:“先生是要制造多方互相猜疑的契机。”
“正是。”山阴先生点头,“缇骑与江湖势力本就不互信,九幽道与翻江会更是宿怨。只要一点火星,他们自己就能烧起来。”他看向王悦之,“但单靠机关偶的声音不够逼真,需要配合你的符箓——制造些‘看得见’的动静。”
他从袖中取出三张特制符纸,纸色暗黄,边缘以银粉描着细密的云纹:“这是‘光影幻形符’。激发后,可在雾中投射出模糊的人形光影,持续十息。虽不能以假乱真,但在混乱中足以让人误判。”
王悦之接过符箓,触手微凉,隐隐有灵光在纸纹间流转。
“计划分三步。”山阴先生语速加快,“第一步,机关偶先在谷中不同方位制造异响,引动各方警觉。第二步,你用符箓在东、西、北三处投射光影,让他们以为有‘敌人’在运动。第三步——”他指向谷底西北角那片乱石滩,“趁他们注意力被吸引、互相戒备时,我们从那里潜入。那处地气最乱,陷阱也因互相干扰而效力大减。”
“那潭水中的波动……”
“交给老夫。”山阴先生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倒出几颗龙眼大小的黑色蜡丸,“这是‘阴磷破障丹’,投入水中可炸开一片区域,暂镇阴邪之物。若真有米教埋伏,够他们乱上一阵。”
王悦之沉吟片刻:“先生此计精妙,但机关偶的声响是否过于单薄?若被老手识破……”
山阴先生微微一笑:“所以时机要准——就在他们换防交接、心神最松懈的卯时三刻。而且,”他顿了顿,“老夫会在机关偶上附一缕‘扰神香’的香粉,声响发出时香粉同时弥散,虽不伤人,但可令人心烦意乱,判断力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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