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还没散,南市桥头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下了雨,地上有水坑,映着天色。街边早点摊的油锅刚响,蒸笼冒着热气。几个早起的人蹲在摊前喝粥,袖子上沾了汤。
沈知意从一辆青呢小轿里下来。她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头上只戴一支银簪,看起来像哪家府里的管事娘子。秦凤瑶跟着下轿,一身深青短袄,腰带束得利落,脚上是软底布靴。她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了几包纸包的点心。
两人身后各有一个宫女,捧着册子和笔墨,低头跟着走。
“先去鼓楼。”沈知意低声说。
秦凤瑶点头:“粥棚拆了,人还在那边转。”
她们沿着街边走。百姓一开始没注意,后来认出是前些日子施粥的太子妃和侧妃,就安静了些。有人低头快走,也有人远远看着,小声说话。
“真是她们?”
“不是做完好事就走了吗,怎么又来了?”
“贵人哪会真管我们。”
这话被风吹进耳朵里。沈知意没停,也没回头,只吸了口气,继续往鼓楼西边走去。那里原来搭过粥棚,现在只剩几根木桩和散落的草席。
一个老妇人正弯腰收拾东西,手抖得很。沈知意上前,轻声问:“大娘,您还记得那天的粥吗?热不热?孩子吃了有没有不舒服?”
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一会儿才认出来,手一抖,差点摔了碗。
“是你……那天雨里送粥的人?”
“是我。”沈知意蹲下,和她平视,“我想知道,那粥够热吗?我怕凉了伤胃。”
老妇人愣住,眼圈红了:“够热,很热。我孙子拉肚子好几天了,喝了两碗,夜里就没再起。我还想道谢,可你们第二天就不来了。”
旁边一个汉子插话:“来了也是走过场,谁信你们能长久?”
秦凤瑶放下竹篮,拿出一包点心递过去:“这是城东李记的金丝卷,我今早买的。你们尝尝,是不是和街上卖的一样?”
汉子一愣:“这……为啥?”
“证明我们不是走过场。”秦凤瑶说,“你们说作秀,那我们就多来几次。今天来,是想听实话——有什么难处,要怎么帮,才算有用。”
大家安静了一会儿。
沈知意接着说:“我不是来听好话的。我想知道,租摊位一个月多少钱?税交多少?家里几口人靠这个活?说错了不会罚你。但不说,明年这时候,可能还是没人管。”
一个卖布的女人犹豫了一下开口:“我每月交三百文摊租,逢五还要加五十‘灯油费’。前阵子下雨,货湿了半匹,亏了一千多文,现在吃饭都难。”
“我也说!”一个车夫模样的男人举手,“我们拉货一天挣四十文,进城要缴二十文‘道捐’,来回就去了四成!再这样下去,干脆回家种地。”
他一开口,别人也跟着说了。
沈知意让宫女记下来,一条条念出来确认:“摊租三百文,灯油费五十;车马入城捐二十文;穷人买不起冬衣;药太贵,小病不敢看……还有吗?”
“有!”一个年轻媳妇大声说,“我想买块布做冬衣,可钱不够。男人说等发工钱再说,可工钱总拖着。”
“那就记上:设冬衣预购登记,按月分期付款,由善堂担保。”沈知意对宫女说,“再设‘急用贷’,十日内免息,用于急事。”
秦凤瑶补充:“清淤修路的活,明天就能开工。干一天,给一斤米、三尺粗布,优先给有老人孩子的家庭。愿意的,现在可以登记。”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纸,贴在鼓楼墙上。纸上写着“以工代赈招募告示”,末尾盖了东宫侧妃的印。
人们围上来,指指点点。有人不信,也有人眼睛亮了。
“真的能干?”
“当然。”秦凤瑶指着自己,“我明天亲自来点名。谁敢克扣工钱,我打断他的腿。”
这话实在,没人笑,反而让人信了几分。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她们分开行动。沈知意带宫女去问商户生意情况。秦凤瑶跟着车夫脚夫走街串巷,打听干活的行情。两个时辰后,册子上记了三十多条。
中午,她们在城南善堂碰头。
院里摆了两张旧桌,宫女铺开纸笔。沈知意翻看记录,眉头皱着。
“问题主要在三块:一是摊税太重,小生意撑不住;二是干活的人多,工钱压得太低;三是救济只救急,不救穷。”
秦凤瑶坐在条凳上喝水:“那就改。减租不能一刀切,要看收入。那些卖菜补锅的,一天赚不到五十文的,前三天免租,后五天减半。赚得多的,照常。”
“户部不会批。”沈知意摇头,“但我们不用报户部。善堂有公田收入,先垫着,三个月后再看效果。”
“行。”秦凤瑶干脆,“工赈的事归我。北门河道堵了半年,正好清。我让侍卫长带人盯着,每天点名发粮,不准冒领。”
沈知意写下《外城民生暂行六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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