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寻衣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是恐惧和自卑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听着,脏的不是你们,是那些畜生。
你们没有错,只是遇到了这些畜生。
如今,畜生死了,你们还活着。
你们要好好地活着,回家去,见你们的家人,过你们的日子。
谁要是敢说你们一句闲话,你就告诉他,太后娘娘说了,你们是大景的英雄。”
年轻女子愣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旁边那些女人,也都哭了。
这一次,是被人理解的泪,是被人尊重的泪,是被人看见的泪。
“太后娘娘……”她们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磕头。
苏寻衣把她们一个个扶起来,一个一个看过去,把她们的模样记在心里。
远处,众位士兵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发热。
在这个三从四德的时代,若是他们的妻女遭了这么大的罪,横竖落得一个不贞不洁的罪名。
下场要么死要么浸猪笼,可太后娘娘却说她们是英雄,还鼓励她们好好活着。
沈清奕从小就知道苏寻衣厉害,知道母亲有本事,知道母亲能带着杏花村的村民发家致富,知道母亲能在朝堂上与那些老狐狸周旋。
但他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这样一面。
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将军。
她就是一个女人,一个懂得女人苦楚的女人。
一个愿意蹲下来,跟那些卑微的女人平视的女人。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百姓会如此爱戴母亲。
不是因为她多聪明,不是因为她多能干,而是因为她真的把他们当人看,真的把他们放在心上。
他走上前,轻声道:“娘,太阳大了,您身子刚恢复没多久,别晒太久。”
苏寻衣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女人,微微一笑。
“好好养伤,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等过几天,朝廷会安排船只,送你们回家。”
女人们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远处,戚方正带着人清点战场,收殓遗体。
唐轩唐锦正在给伤员包扎伤口。
那些被解救的男人们,自发地帮忙搬运物资、清理废墟。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苏寻衣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幕,心中默默道:这场仗,终于打完了。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个时辰,岛上的清点仍在继续。
沈清奕带着一队士兵,来到了关押俘虏的地方。
那是港口附近的一片空地,四周用缴获的刀枪插在地上,围成一个简易的牢笼。
一千多个海寇俘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蹲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同伴的肩膀。
个个灰头土脸,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茫然。
曾经的东海霸主,如今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
沈清奕站在高处,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些人。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那些俘虏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将军,”副将上前,低声道,“这些人怎么处理?都杀了?”
沈清奕摇了摇头。
“不杀。”
副将一愣:“可是将军,这些人手上都沾着咱们大景百姓的血,就这么放了?”
沈清奕道:“杀,容易,但杀了之后呢?”
副将沉默了。
沈清奕继续道:“再者说,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东瀛人?
有多少是被抓来、被骗来的沿海百姓?
你看那边那个,”他指向人群中的一个少年,那少年瘦骨嶙峋,满脸稚气,眼神里满是恐惧,“他最多十五六岁,能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
副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再次沉默了。
沈清奕深吸一口气,道:“传令下去,逐个审问。
东瀛人,凡是手上有人命的,杀。
手上没有人命、只是被迫的,关起来,等朝廷发落。
大景人,凡是自愿入伙、作恶多端的,杀。
凡是被人贩子卖来、被骗来、被迫来的,先收押着。”
副将抱拳:“是。”
审问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结果,一千多俘虏里,真正的东瀛人只有五百多。
其中,手上有人命、恶贯满盈的,三百余人。
剩下的两百多,有的是被征召的渔民,有的是被抓来的壮丁,有的甚至是被骗来的。
东瀛的商人告诉他们,大景遍地是黄金,结果一到岛上就被逼着当海盗。
那三百多个手上沾血的东瀛人,被押到海边,当着所有俘虏的面,砍了头。
人头落地的那一刻,那些俘虏们有的吓得发抖,有的暗暗解气,有的痛哭流涕。
那些被剩下的俘虏关押起来,等朝廷的旨意,大景人则被编成名册。
一个中年汉子跪在沈清奕面前,哭得稀里哗啦:“将军,我是福建人,三年前出海打鱼,被他们抓来的。
我不想当海盗,可他们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没办法啊。
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我女儿才五岁,我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沈清奕亲自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朝廷派兵来了,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以后别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
中年汉子拼命点头。
苏寻衣是在一处礁石后面找到戚方的。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营地,面对着大海。
身边的礁石上,放着几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
那是他亲手收殓的几个兄弟的遗物,几把断刀,几块玉佩,几封没写完的家书。
听到脚步声,戚方没有回头。
“戚公子。”苏寻衣在他身后停下,轻声唤道。
戚方连忙要起身行礼,被苏寻衣按住。
“别动,坐着吧。”她绕到他身边,也在礁石上坐下,与他并肩望着那片幽蓝的大海。
戚方沉默着,没有说话。
苏寻衣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陪他看着那片海。
良久,戚方忽然开口:“太后娘娘,末将对不起他们。”
苏寻衣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
戚方继续道:“那一百五十三个兄弟,都是末将亲手挑的,亲手练的。
末将知道他们叫什么,知道他们家住哪里,知道他们家里有几口人。
知道他们最爱吃什么,最爱喝什么,最爱唱什么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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