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
靖王府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内飘出丝竹管弦之声,伴着男女笑闹,隔着湿漉漉的长街,传得很远。
守在门口的小厮,早已被酒气熏得半醉,倚着门框打盹,连檐角滴落的雨水溅湿了肩头,都浑然不觉。
这座王府,在京城中本就没什么存在感。
自萧景琰被封靖王以来,府中便日日宴饮,夜夜笙歌,成了满朝文武眼中最荒唐的所在。
达官显贵们不屑与之为伍,寒门士子们嗤之以鼻,唯有那些秦楼楚馆的歌姬舞女,能在这里寻得一席之地。
此刻的前庭,更是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数十盏琉璃灯高悬在廊檐下,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灯影里,数十名身着轻纱的舞姬,正随着悠扬的乐曲翩翩起舞,身姿曼妙,眉眼含春。
中央的软榻上,斜倚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是靖王萧景琰。
他身上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衣料是极上等的杭绸,触手生凉。
墨色的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颈侧,衬得那截肌肤愈发苍白。
他一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荡,映着他那双桃花眼,显得愈发慵懒迷离。
“殿下,再饮一杯吧?”
一个娇俏的美人依偎在他怀中,葱白的手指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递到他唇边。
美人发髻高挽,鬓边簪着一朵娇艳的海棠花,身上的熏香浓郁,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酒气。
萧景琰低笑一声,偏过头,含住了那颗葡萄。
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他抬手,捏了捏美人的下巴,指尖微凉,惹得美人一阵娇嗔。
“殿下好坏……”
美人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周围的舞姬和乐师们,也跟着哄笑起来,气氛愈发暧昧。
可萧景琰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情欲。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怀中美人的脸上,实则早已飘远。
飘回了西市口的刑场,飘回了那片弥漫着血腥味的雨幕里,飘回了沈玦那双冰冷的眸子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冷冽,阴鸷,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能洞穿人心。
可在那层冰冷的外壳下,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隐忍。
沈玦。
这个名字,在萧景琰的心底,反复盘旋。
他知道沈玦的底细。三年前,他便派人暗中调查过。
沈玦本姓苏,是前御史大夫苏振庭的幼子。
苏振庭刚正不阿,因弹劾国舅爷贪墨,被皇后党诬陷谋反,满门抄斩。
那一年,沈玦才十二岁,侥幸逃出生天,却从此销声匿迹。
直到五年后,一个名叫沈玦的小太监,出现在宫中,凭着一手狠辣的手段,步步高升,最终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
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蛰伏在仇人身边,步步为营,权倾朝野。
这样的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戾,绝非寻常之辈。
而今日刑场之上,沈玦看他的那一眼,分明是洞悉了他的伪装。
那句“别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不是警告,而是试探。
试探他这个“荒唐皇子”,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萧景琰的指尖,微微收紧,捏得怀中的美人轻呼出声。
“殿下,你弄疼人家了……”
萧景琰回过神,松开了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烧得他喉咙发紧,也烧得他的脑子,愈发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皇后党已经对他动了杀心。
今日罚他跪刑场,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恶毒的算计。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盟友,一个能与皇后党抗衡的盟友。
而沈玦,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更重要的是,沈玦和他一样,都是戴着面具的人。
萧景琰放下酒杯,抬手,挥了挥衣袖。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下去吧,本王累了。”
美人脸上的笑容一僵,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往日里,萧景琰总是宴饮到深夜,今日怎么这么早便要散场?
可看着萧景琰眼底的倦意,她终究不敢多言,只能娇滴滴地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舞姬和乐师们,也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片刻后,喧闹的前庭,便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杯盘,燃得噼啪作响的红烛,和空气中散不去的酒气与熏香。
萧景琰撑着软榻,缓缓坐直身体。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醉意,褪去了大半。
雨,已经停了。
夜风从敞开的窗棂吹进来,裹挟着雨后的湿冷,吹散了些许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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