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后的第五天,圣旨降到了北宫。
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荒芜的院子里回荡,念出一连串赏赐:锦缎百匹、玉器十件、黄金千两…以及最重的一项——
“赐七皇子萧烬迁居清晏阁,即日移宫。”
萧烬跪在青石板上,垂着头,肩头的伤还没好全,跪久了便隐隐作痛。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叩首:
“儿臣领旨,谢父皇恩典。”
传旨太监将圣旨递到他手中,又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
“七殿下,这清晏阁可是离东宫最近的宫苑了,陛下这是心疼您,想让您离太子殿下近些,好有个照应。”
话里有话。
萧烬抬起眼,微微一笑:“是,儿臣明白。”
太监走后,沈珞从暗处现身,眉头紧皱:
“主子,这赏赐来得太蹊跷。春猎遇刺的事刚过去,陛下就突然对您示好,还让您搬到东宫眼皮子底下…这是要放在明面上盯着?”
“不是盯着我。”萧烬站起身,拍去膝上的尘土,“是盯着他。”
他望向东宫的方向,眼神深远:“皇帝在试探。试探萧承渊会不会真的‘照应’我,试探我们之间到底有多少牵扯。也试探我…值不值得他费心。”
“那您还搬?”
“搬,为什么不搬?”
萧烬转身进屋,开始收拾那少得可怜的家当,“北宫我住了二十年,早就住腻了。清晏阁好歹有热水,有炭火,有太医随叫随到。”
他顿了顿,抱起那架旧琴,指尖划过断弦:
“最重要的是,那里离哥哥近。”
近到,夜半惊醒时,能听见东宫巡夜的更漏声。
移宫那日,下着小雨。
萧烬的东西实在少,一辆青帷小车就装完了。
车子驶出北宫破败的宫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荒草蔓生的院子,漏雨的屋檐,还有那株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槐树。
二十年光阴,像一场漫长的、潮湿的梦。
“主子?”沈珞轻声唤。
萧烬收回目光:“走吧。”
清晏阁确实比北宫好太多。虽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
宫人早就候在门口,见他下车,齐齐跪倒:
“恭迎七殿下。”
萧烬扫了一眼,大约有十几人,男女各半,个个低眉顺眼。
但他知道,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是各宫塞进来的眼线。
“都起来吧。”他淡淡道,“我身子不好,喜欢清静,无事不要打扰。”
“是。”
安顿下来已是傍晚。萧烬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
窗外是片小小的竹林,雨打竹叶,沙沙作响。再往东,越过两道宫墙,就是东宫的飞檐。
太近了。
近得让人不安。
入夜,他果然开始做噩梦。
还是那个梦——火,到处都是火。
母亲把他推进枯井,井口盖上的瞬间,他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然后是漫长的坠落,黑暗,还有井底那些冰冷的、滑腻的东西…
“不要——!”
萧烬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窗外月色惨白,竹影在窗纸上摇晃,像鬼魅。
他蜷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肩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摸索着去够床头的药瓶,手抖得厉害,瓶子“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药丸滚了一地。
萧烬盯着那些黑色的小药丸,忽然不想捡了。
他靠在床头,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冷。还是冷。
二十年了,北宫的寒气像是渗进了骨髓里,怎么都暖不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谁?”他哑声问。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是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
“是我。”
萧烬浑身一僵。
他慢慢抬起头,盯着那扇门,像是要透过木板看清外面的人。许久,他才说:
“门没锁。”
门被推开。萧承渊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肩上披着墨色大氅,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圈,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
“李旷说,你这边动静不对。”萧承渊走进来,随手关上门,“做噩梦了?”
萧烬没回答,只是盯着他。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哥哥怎么来了?”他问,声音还有些抖。
“顺路。”萧承渊把灯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和药丸,眉头微皱,“药洒了?”
“嗯。”
萧承渊弯腰,将那些药丸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帕子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偶尔碰到萧烬散落在地上的中衣衣摆,顿了顿,又继续。
萧烬就坐在床上看着。
看着这个在朝堂上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太子,蹲在地上,替他捡药。
荒唐。
可笑。
可心脏某个地方,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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