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把药瓶放稳些。”萧承渊起身,将帕子放在床头,“或者让宫人值夜。”
“我不习惯有人守着。”萧烬低声说,“在北宫…一直都是一个人。”
萧承渊看着他。
烛光下,少年脸色白得透明,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抱着膝盖的样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脆弱得一根手指就能碾碎。
可萧承渊知道,这具单薄的身体里,藏着怎样狠厉的灵魂。
“过来。”他说。
萧烬愣了愣。
萧承渊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自己身侧:“过来,我给你看看伤口。”
“太医看过了…”
“过来。”
萧烬迟疑片刻,慢慢挪过去。
萧承渊伸手,轻轻揭开他肩头的衣料——动作很轻,但萧烬还是疼得抽了口气。
伤口包扎得不好,纱布已经渗血,边缘有些发红,像是要发炎。
“药呢?”萧承渊问。
萧烬指了指柜子。
萧承渊起身取来药箱,重新给他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和窗外渐沥的雨声。
萧承渊的手指很凉,但触碰到皮肤时,却有种奇异的灼热感。
萧烬垂着眼,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看他如何灵巧地打结,如何将纱布末端掖好。
“好了。”萧承渊说,“这两天别碰水。”
“嗯。”
萧承渊收拾药箱,起身要走。
“哥哥。”萧烬忽然叫住他。
萧承渊回头。
“你…能不能再坐一会儿?”萧烬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就一会儿。”
萧承渊看着他。
少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那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想起春猎那夜,萧烬回头射箭时决绝的眼神,想起他孤身一人冲回密林的背影,想起他满身是血回营时那句“二十七个,一个没留”。
也想起他此刻,像个害怕黑暗的孩子。
萧承渊沉默片刻,放下了药箱。
“好。”
他在床边坐下,背靠着床柱,闭上了眼睛:“我就在这儿,你睡吧。”
萧烬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他侧身躺着,面朝萧承渊的方向,能看见他闭目养神的侧脸。
烛火在萧承渊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柔和了那些锐利的线条。
“哥哥。”萧烬又唤。
“嗯?”
“你为什么来?”萧烬问,“真的只是…顺路?”
萧承渊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李旷说,清晏阁这边有哭声。”他缓缓道,“我想看看,是不是你。”
“是我。”萧烬承认得很干脆,“我梦见我娘了。”
萧承渊没说话。
“她把我推进枯井的时候,我五岁。”
萧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烬儿,活下去。然后井盖就盖上了。我在井底待了三天,喝泥水,吃虫子,等火灭了才爬出来。”
他顿了顿:“爬出来的时候,整个北宫都烧光了,她也烧没了。宫人说,她是自焚,因为陛下说她惑乱宫闱,要赐白绫。”
萧承渊的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
“所以哥哥,”萧烬看着他,
“你说,我该恨谁?恨我娘抛下我?恨皇帝逼死她?还是恨这宫里…所有活得好好的、没被烧死的人?”
这个问题太重。萧承渊答不上来。
“我谁都不恨。”萧烬却自己答了,
“恨太累了。我只想活着,活得比他们都久,看着他们一个个死。”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星子。
萧承渊看着他,忽然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睡吧。”他说,“天快亮了。”
掌心下,萧烬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
但他没躲。
许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萧承渊移开手,看着少年沉睡的脸。
卸去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这张脸干净得近乎无辜。
可他知道,这副皮囊下,是烈火焚过的灰烬,是深井里的黑暗,是二十七年人命堆起来的杀孽。
还有…春猎那夜,唇边沾血的笑。
萧承渊起身,吹熄了蜡烛。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了一地清辉。
他推门出去,轻轻带上。
门外,李旷候在廊下,见他出来,上前低声道:“殿下,三皇子那边…”
“回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清晏阁。走到宫道拐角时,萧承渊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清晏阁的窗子还黑着,竹林在风里摇晃。
他想起掌心下,那截颤抖的睫毛。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
“我谁都不恨…只想活着。”
是夜,清晏阁内。
萧烬睁开眼。
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坐起身,肩头的伤口已经不疼了,纱布裹得妥帖细致。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萧承渊掌心的温度。
“沈珞。”他轻声唤。
暗处,沈珞现身:“主子。”
“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太子回去后,召了李旷密谈,应该是关于三皇子的事。”
沈珞顿了顿,“另外…太子走之前,在廊下站了很久,看了这边一眼。”
萧烬笑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起他散落的长发。
“你看,沈珞。”他轻声说,“种子发芽了。”
月光下,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虽然很慢,但…终究是发了芽。”
窗外,东宫的方向,灯火已熄。
但有些东西,一旦亮起,就再也熄不灭了。
喜欢玫瑰褶皱里的他和他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玫瑰褶皱里的他和他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