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的棺椁,在唢呐凄厉到近乎嘶哑的哀鸣和漫天飘洒的纸钱中,缓缓沉入冰冷的墓穴。
当最后一抔带着湿气的黄土覆盖上去,金陵沈家一个时代,连同其表面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被彻底掩埋。
披麻戴孝的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或真心或假意的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又随着仪式的最终结束而渐渐退去,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片更加深沉的不安。
云辞站在送葬队伍的前列,一身粗麻重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望着那隆起的新坟,心中并无多少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警惕。
他名义上的“丈夫”、那层最尴尬的保护色走了,他在这沈家的“根基”,也随之烟消云散。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沈家大院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维系体面的主心骨,显出一种繁华落尽后的萧条与蠢蠢欲动。
白幡尚未撤去,在带着秋意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旗帜,也如同不安的预兆。
真正的风暴,在沈老爷入土为安后,才悄无声息却又迅猛地掀起了波澜。
头七刚过,几位族中有头有脸、早已按捺不住的叔伯便联袂登门了,美其名曰“商议要事”、“共渡难关”,实则为瓜分利益、试探底线而来。
议事厅内,紫檀木家具沉郁冰冷,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砚坐在主位,依旧是一身素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初,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泄露了他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与紧绷。
云辞作为“未亡人”,也被要求列席,像一个精致却无言的摆设,被安置在下首。
“砚哥儿,”
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光闪烁的族叔率先开口,他是沈崇山的一位堂弟,沈文柏,历来以“精明”着称,
“大哥骤然离世,我等亦是悲痛万分,夜不能寐。只是,沈家偌大家业,不可一日无主,诸多生意往来、田产地契,也需有人主持大局,以免生乱。你年轻,经验尚浅,骤然担此重任,恐力有不逮。我等叔伯,理当为你分忧,暂时代为打理。”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其下的意图却昭然若揭——夺权。
另一位胖乎乎的族叔立刻附和,语气急切:
“正是!尤其是城西那几间最赚钱的绸缎庄和码头上的货运生意,历来是块肥肉,如今大哥一去,底下那些掌柜伙计难免人心浮动。不如先交由文柏兄代为掌管,等砚哥儿你历练些时日,熟悉了门道,再交还于你,岂不稳妥?”
沈砚端着青瓷茶杯,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冷意:
“不劳二位叔父费心。父亲生前已有安排,各处生意皆有旧例可循,管事们也皆是跟随父亲多年的老人,忠诚可靠,暂时还乱不了。至于主持大局,”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锐利如刀,“我既为沈家嫡子,自当担起责任,无需旁人‘代为’。”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将两位叔伯的“好意”和潜藏的企图挡了回去,态度明确。
沈文柏脸色微沉,山羊胡翘了翘,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
他目光一转,如同毒蛇般盯上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云辞,话锋也随之转了过来,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大哥的安排,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如今大哥仙去,有些事,也需重新计较,以免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徒惹人笑话。”
他的目光在云辞年轻姣好却苍白的面容上打了个转,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算计:
“譬如……云夫人今后的去处。云夫人年纪尚轻,与砚哥儿你年岁相仿,长期留居府中,只怕……于礼不合,也恐惹人闲话,徒增是非啊。这沈家内宅,总要有个更妥帖的长辈来主持才像话。”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炸开!
几位族叔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云辞身上,有审视,有算计,有毫不掩饰的排挤与驱逐之意。
云辞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这样不留情面。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哪怕力量微薄,声音颤抖,也要为自己争辩几句,不能任由他们这般践踏。
“云夫人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上了族谱的沈家主母。”
沈砚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冷硬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与不善目光。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冰刃般直刺沈文柏等人:
“只要她愿意,沈家就是她的家,她想住到何时,便住到何时。这一点,无需再议,也轮不到旁人置喙。”
他的态度强硬得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甚至带着一股隐隐的戾气。
沈文柏等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他们没想到沈砚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维护这个毫无根基、甚至可以说是“污点”的“小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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