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如墨汁般浓稠,将整个沈家大院浸透。
云辞依旧跪在蒲团上,沈砚那件玄色外袍带来的些微暖意,早已被从地砖缝隙、从棺椁本身渗透上来的、砭人肌骨的寒意驱散殆尽。
膝盖从最初的刺痛转为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不属于自己的、仿佛被冻住的僵硬感。
但他没有动,仿佛这肉体的痛苦与冰冷,能稍稍抵消内心的混乱、茫然与那沉重的、无形的枷锁。
沈砚就跪在他身侧不远处,保持着那个笔挺如松、却透着一股僵硬疲惫的姿势,像一尊被悲痛与责任冻结的雕像。
只有他偶尔因极度疲惫而几不可查晃动的肩头,以及烛光下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浓重阴影,泄露了这具身体与精神都已濒临极限。
寂静如同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白日里的喧嚣、试探、悲伤、虚伪的眼泪与算计,都被这深沉的夜过滤,
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无法忽视的、横亘在两人之间的——
棺椁所代表的死亡、终结,与那名为“母子”的伦常高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云辞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前倾去,冰冷的麻木感瞬间被尖锐的失衡感取代。
一只手及时地、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的力量。
云辞猛地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身体却虚弱得使不上力。
“别动。”
沈砚的声音在死寂的灵堂中响起,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的倦意,却不容置疑。
“你脸色很差。”
他的手并没有用力禁锢,只是那样扶着,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隔着一层粗糙的孝服,传递着微弱的、却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云辞僵住了。
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沈砚掌心那低于常人的温度,以及那温度之下,隐隐传递过来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样因寒冷和疲惫而产生的颤抖。
他在强撑。
他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
他不仅要承受丧父之痛,还要应对虎视眈眈的族亲,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家业,
或许……还要面对内心那团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悖逆混乱的情感。
这一刻,云辞心中那堵竖起的、名为抗拒、恐惧与伦常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悯、同病相怜、以及……或许还有其他更难以言喻的东西的情绪,悄然滋生,冰封的心湖被投入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
他没有再挣扎。
沈砚也没有松开手。他就那样半扶半撑着他,两人以一种极其古怪而亲密的姿势,共同跪在冰冷的灵前,在这死亡笼罩的静夜里,形成了唯一的、微弱的热源与支撑。
“我……”
云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气音。
“不用说话。”
沈砚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棺椁上,仿佛在与逝者对话,
“就这样……待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汲取。
仿佛这片刻无声的、悖德的靠近与支撑,是他在这冰冷绝望的深渊、在这沉重责任的枷锁下,所能偷得的唯一一点真实与慰藉。
长明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光影晃动。
云辞垂下眼睫,看着地面青砖上模糊的、交织在一起的倒影。
他能闻到沈砚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冽中带着疲惫的气息,混合着香火和……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寒冷掩盖的血腥气(或许是那夜未愈的伤?)。
这气息不再让他感到纯粹的排斥和恐惧,反而夹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共情。
他想起了藏书阁里那番疯狂的告白,想起了他手背上那道伤痕,想起了他雨夜的狼狈与滚烫,想起了他强撑着处理族务时冷硬侧脸下的孤寂……
这个男人,用最偏执、最笨拙、甚至最可恨的方式,将他拖入了这泥沼,却又在他最无助、最冰冷的时刻,递过来一件外袍,伸过来一只支撑的手。
他到底……该恨他,怜他,还是……
“父亲他……”
沈砚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
他似乎在对着棺椁说,又像是在对云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压垮他的痛楚与……释然?
“临走前……是清醒的。”
云辞的心猛地一提,指尖微微蜷缩。
沈砚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鼓起勇气揭开某个秘密,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
“他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
云辞倏然抬头,看向沈砚的侧脸,眼中满是惊愕。
沈砚依旧没有看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继续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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