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依旧绵绵,飘洒在寂静的墓园。青黑色的石碑被雨水洗得发亮,“君无言”三个字格外清晰冷硬。
苏挽月蹲在碑前,将一叠叠金箔元宝和纸钱放入小小的石制火盆里。
火苗很快窜起,贪婪地舔舐着脆薄的纸张,将它们化作明亮的橘红色,随着热气升腾,又被冰凉的雨丝打湿,沉甸甸地落回盆底。
“我来吧,嫂子。”君无垢撑着伞,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伞面完全倾向她,自己肩头的衣料早已湿透,颜色深了一片。
“还是我来吧。”苏挽月没有抬头,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轻,这是她仅能为君无言做的、最具象的事了。
君无垢没再坚持,只是沉默地站着,黑色的伞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城堡,将她与凄风冷雨隔绝开来。他看着火光照亮她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有水痕,不知是飘进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开始低声絮语,像往常每一次来看他时一样,声音轻得几乎被火舌吞噬,却又字字清晰地落进君无垢耳中。
“你怎么……就不来我梦里呢?”她拨弄着未燃的纸钱,火星溅起,映亮她微微发红的眼角,“一次都没有……你是不是……都不想我啊?怪我……没保护好自己,还是……真的走得那么放心?”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委屈的、孩子气的抱怨,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无处安放的思念。
这种语气,君无垢从未听过。在他面前,她总是克制的,温顺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几乎要落泪却强忍着的模样,君无垢心头那点因模仿兄长而起的刻意,忽然被一种更真实的情绪取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缓,近乎哄慰的意味:
“我哥他……应该是舍不得。”
苏挽月拨弄纸钱的手顿住了。
君无垢看着墓碑上冰冷的名字,继续道,声音透过雨幕,显得格外低沉清晰:
“他那么爱你,怎么舍得用任何可能吓着你的方式出现?哪怕是梦里……他大概也怕自己控制不好,让你看了难过,更怕……你沉溺在梦里,不肯醒来,好好过日子。”
这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苏挽月心里激起剧烈的涟漪。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君无垢。
雨水模糊了他的镜片,却模糊不了他此刻眼中那份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认真,这神情,竟又有一瞬间,与记忆深处君无言安慰她时的样子重合。
“不怕的……”她喃喃道,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雨痕,“他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不怕的……”
这话是说给地下的君无言听,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那个“他不入梦是因为深爱”的解释。
“那你也得……替自己活啊。”君无垢的声音将她从悲恸的边缘拉回现实
替自己活?
她何尝不想。苏挽月将手中最后一叠纸钱全部放入火盆,看它们被烈焰迅速吞没。
“我也想啊……”她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可是苏家……像水蛭一样等着吸我的血。君家……”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在君家,她是“君无言的未亡人”,是一个身份尴尬、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遗物。自由?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手掌向上,姿态稳定,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和承诺。
苏挽月怔住了,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君无垢已经摘下了被雨水打湿的金丝眼镜,随手塞进了大衣口袋。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与君无言极其相似、却又因截然不同的阅历而显得更加锐利深邃的眼睛,毫无阻碍地看向她
“如果我说……”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掷地有声,“我愿意帮你呢?”
苏挽月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手攥住了,猛地一跳。
帮我?他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是怜悯?是玩笑?还是……另有所图?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转,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戒备。
君无垢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那笑容不再刻意模仿君无言的温润,而是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痞气与某种深意的弧度。
“嫂子,”他改了称呼,声音低缓,“你就把我……当成我哥吧。”
这句话像惊雷,炸响在苏挽月耳畔。
“他没能护着你到最后……以后,”君无垢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我替他护着你。”
雨声哗哗,火盆里的余烬明明灭灭,散发出最后一点温热。墓碑沉默,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伞下的两人,和这句石破天惊的承诺。
苏挽月看着眼前这只手,又抬眼看向君无垢的眼睛。那里有她熟悉的强势,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此刻,确确实实没有戏谑,没有轻浮,只有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秒,或许更久。墓园的风裹着雨丝,吹得人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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