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苏宅内院的灯火大多已熄,只余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秦烈躺在客房的床铺上,身下是柔软洁净的被褥,鼻端萦绕着熟悉的、属于这宅院的淡淡熏香,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与梅如霜的暗流交锋,安儿那声清脆的“爹爹”,苏挽月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胸口揣着的那枚木簪,隔着衣料,仿佛也有了温度,烫着他的心。
他翻来覆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悄然起身,披上外袍,如同多年前那个怀着隐秘心思、忐忑不安的猎户一般,熟门熟路地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了正房门外。
他抬起手,指尖在触到门板前,却又顿住了。月光清冷,照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也照出他眼中翻涌的犹豫与渴望。
两年沙场浴血,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轻易就会被女人一个眼神搅得方寸大乱的毛头小子。
可面对这扇门后的那个人,那份深植于骨血里的悸动与卑微,却丝毫未减,甚至因着时间的发酵和身份的转变,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最终,他还是屈起指节,极轻、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叩响了门扉。
“进来。”里面传来苏挽月的声音,清凌依旧,听不出睡意,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秦烈心头一跳,推门而入。
室内只点了一盏桌灯,光线昏黄柔和。苏挽月并未就寝,而是披着一件银红色绣折枝梅的软缎寝衣,外头松松罩着那件熟悉的银狐斗篷,正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墨发如瀑,未绾未系,垂落肩头,衬得那张不施脂粉的脸愈发素净莹白。听到他进来,她并未抬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的打扰。
但这副“寻常”等待的模样,却让秦烈瞬间痴了。昏黄的光晕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那专注的侧影,静谧的姿态,与他两年来在血火与风沙中无数次模糊勾勒、又无数次因绝望而不敢细想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这一刻,什么军功,什么校尉,什么梅如霜,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眼前这个真实得近乎虚幻的身影。
他傻傻地站在门口,忘了言语,也忘了动作。
苏挽月等了片刻,不见他出声,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眸光如水,平静地看向他:“来了?”
这两个字,平淡无奇,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秦烈僵硬的心防。他这才恍然惊醒——她没睡,她在看书,可她……似乎一直在等他?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悸动,却也更加局促不安。
“劳……劳烦夫人等我。”他挠了挠头,动作笨拙得像是回到了最初,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连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似乎都柔和了些许。
苏挽月放下书卷,坐直了些,指了指榻边另一张铺着厚垫的绣墩:“坐。”
秦烈依言坐下,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
苏挽月提起榻边小几上温着的红泥小壶,倒了半杯温水,推到他面前。没有茶,只是最简单的温水。
然后,她拢了拢斗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说说吧。”
“说……说什么?”秦烈端起水杯,温热透过粗粝的掌心传来,他却更觉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喝了一口,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她。
“你回来的目的。”苏挽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还有……那两年。”
那两年。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千斤重担,压得秦烈呼吸一窒。喉头滚动,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那两年的腥风血雨,九死一生,忍辱负重……所有的一切,在战场上可以用来鼓舞士气,可以用来向朝廷表功,可面对眼前这个清清冷冷的女人,他却忽然觉得,那些血腥与艰难,都成了难以启齿的、试图博取同情或证明什么的拙劣表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挽月以为他不会回答,正要移开目光时,他却忽然动了。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动作。
他放下水杯,手有些颤抖地,伸向自己贴身衣物的内袋。摸索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干净软布包裹着的小物件。
那软布边缘已经磨损,看得出时常被摩挲。他一层层打开,动作极其轻柔,仿佛里面是易碎的珍宝。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枚短小的、质地粗糙的桃木簪子。
簪身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那雕工实在不敢恭维,只能勉强看出是一朵未完全绽放的桃花形状,花瓣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早已渗入木纹的、暗褐色的痕迹,那是他当年失手割伤自己时留下的血。
他将这枚简陋的簪子,双手捧着,如同献上最珍贵的战利品,递到苏挽月面前。头垂得很低,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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