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的茶,终究是凉透了。那点氤氲的热气,连同方才短暂而激烈的情绪冲撞,都渐渐沉寂下去,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却也更为日常的凝滞。
苏挽月一句“去看饭好了没有”,打破了偏厅内那种无声的微妙气氛。
她站起身,顺手牵过还赖在秦烈怀里好奇打量他脸上疤痕的安儿,对两个男人淡淡道:“你们自便。”
便领着一步三回头的小人儿,往厨房方向去了。留下秦烈和梅如霜两人,隔着那张曾见证过太多算计与暧昧的茶桌,相对无言。
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似乎也掺杂进了别样的火药味。
秦烈看着苏挽月牵着安儿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素色消失在月亮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对面的梅如霜身上。
两年官场历练,梅如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略显清高落拓的书生,通身气度沉静雍容,此刻端坐那里,即便不言不语,也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尤其是方才安儿对他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像一根刺,扎在秦烈心头。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寒暄,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梅先生如今已是本州父母官,事务想必繁忙。不知……可曾成家?” 他目光锐利,直直盯着梅如霜。
梅如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这个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他抬眼,迎上秦烈的目光,从那看似平静的问询下,捕捉到了一丝隐隐的、属于雄性领地被侵犯后的试探与……挑衅。
他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疏离的笑意:“劳秦校尉挂心。公务虽冗,却也还能应付。至于家室……”他顿了顿,眸光微垂,语气平淡无波,“梅某志不在此,暂且不急。”
“不急?”秦烈眉峰微挑,身体稍稍前倾,那股属于军人的压迫感无声弥散,“梅先生正值盛年,又身居要职,前途无量。这终身大事,还是早些定下的好,也免得……惹人非议,徒增烦扰。”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方才苏挽月离开的方向。
梅如霜听出了他话里的机锋,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
他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杯水,语气依旧从容:“秦校尉远在边关,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才是真正辛劳。此番归来,不知是述职,还是另有要务?打算……停留多久?”
他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同样直指核心——你回来干什么?什么时候走?
秦烈靠回椅背,抱起双臂,下巴微扬,露出那道狰狞疤痕,眼神里带着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悍然与直接:“在外飘零久了,总要回来看看。也算是……衣锦还乡吧。” 他故意将“衣锦还乡”四个字咬得略重,目光扫过这间雅致却与他格格不入的厅堂,最后定格在梅如霜脸上。
梅如霜闻言,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秦校尉如今功成名就,威震北疆,这‘乡’也还了,‘锦’也衣了,想必京中还有封赏要领,边关或许也有军务待理?下溪镇小门小户,怕是容不下校尉这尊大佛太久。”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显摆够了,该走了。
秦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梅如霜,一字一句道:“梅先生似乎……很急着让我走?”
他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夫人方才,可没说让我走。梅先生这么急着替主人下逐客令,是在担心……什么吗?”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无形的电光噼啪作响。
梅如霜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却略显用力的声响。
他抬起眼,直视秦烈,清俊的脸上再无笑意,只剩下一种属于文人的、冰冷的锐利:“秦校尉说笑了。梅某只是体恤校尉舟车劳顿,边关责任重大,不宜久离。何况……”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安儿尚且年幼,不辨亲疏,胡乱称呼,梅某也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扰了府中清静。毕竟,孩子叫旁人‘爹爹’叫惯了,突然改口,只怕不适应。”
这话戳中了秦烈最痛的地方。他猛地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骤然变得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可是死死的握住手。“梅如霜!”他低吼出声,“安儿是我的儿子!亲生的!血脉相连!你以为这两年你陪着,就能改变这个事实吗?!”
“事实?”梅如霜毫不退缩,甚至微微抬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混杂着嫉妒与不甘的反击,“秦校尉口中的‘事实’,就是抛下怀有身孕的夫人,远赴边关,生死不明整整两年?将一切担子都丢给一个弱女子?如今你功成名就回来了,便要理所当然地认回孩子,摘取现成的果子?这世间的‘事实’,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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