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省委家属院。
这栋小楼在林国柱正式上任之后才腾出来,之前是一位退休老领导的住所,重新粉刷了一遍,家具也换了新的,但那股老房子的味道还在,淡淡的霉味混着陈年的烟草味,怎么都散不掉。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只有满树绿油油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林国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对面坐着林国栋,手里也夹着一根,同样没点。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扭曲着,慢慢散开。
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国柱先开口。
“国栋,这两天的事,你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大哥安排得很妥当。”
林国柱看了他一眼,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妥当?你这词用得有意思。”
林国栋没说话。
林国柱说:“全省上下,这次抓了多少人?四十七个。有厅级的,有处级的,有科级的,还有几个企业的老板。罪名都摆在那儿,谁也挑不出毛病。你说妥当,确实妥当。”
他又吸了一口烟。
“但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我弟弟,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林国栋把烟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哥,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这些年在燕京,管过下面的事没有?”
“没管过。怎么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下基层,看到了什么?”
林国柱看着他,没说话。
“我去过很多地方。珠三角,粤北,粤东,那些小县城,小乡镇,那些城中村,那些工业区。晚上十点以后,街上最热闹的地方是哪儿?是大排档,是烧烤摊,是那种亮着粉红色灯的小店。什么人去那种地方?打工的,送货的,摆摊的,那些白天累死累活的人。他们花几十块钱,吃点宵夜,喝点啤酒,找个女人聊几句,然后回去睡觉,第二天继续累死累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些地方,看着乱,脏,不正经,但那是很多人唯一的消遣。你把这些都扫了,他们去哪儿?回出租屋躺着?还是去网吧打游戏?”
林国柱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国栋,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我还知道,那些地方不仅给底层的人提供消遣,还给底层的人提供就业。一个烧烤摊,养活一家人。一个洗脚城,解决几十个人的饭碗。那些女人,你以为她们愿意干那个?不干那个,她们能干什么?进厂打螺丝,一个月两千块,够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
“还搞严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国栋。
“国栋,咱们今天不谈官话,就谈人话,我问你,我这个位置,是干什么的?”
“封疆大吏,主政一方。”
“对。主政一方。一方是什么意思?是一亿多人,是几十个市县,是几万家企业,是无数个利益集团。这些人,这些事,我怎么管?靠我一个人?靠我身边这几个人?管不过来。”
“我得有抓手。严打就是抓手。扫黑就是抓手。抓人就是抓手。抓了人,老百姓看见,说新书记干事。上面看见,说这个人有魄力。下面的人看见,说这个人不好惹。这些都有了,我才能干别的事。”
“那些被抓的人,真的都有问题吗?”
“有没有问题,我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法律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法律说没问题,那就放出来。很简单。”
“那李晨呢?李晨要有问题,是不是也得抓?”
林国柱笑了,笑得很淡。
“国栋,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李晨现在在哪儿?”
“南岛国。”
“对。南岛国。他老婆孩子呢?”
“也去了。”
“对。也去了。都走了,干干净净的。你想让我抓他?我拿什么抓?发通缉令?人不在国内,通缉有什么用?引渡?南岛国跟咱们有引渡协议吗?没有。”
“那你当初……”
“当初怎么了?当初我让人传话,让人递消息,施加压力,让他知道风头不对,让他赶紧走。他走了,对谁都好。”
“国栋,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那么高调地处理李晨的事?你以为我真的想把他送进去?送进去对我有什么好处?他那些事,翻出来,牵扯多少人?那些老兵,那些捐款,那些媒体,那些盯着看的眼睛。把他送进去,我成什么了?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那你是……”
“我是给他递梯子。”
他站起来,走到林国栋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走了,那些事就没人提了。那些盯着的人,也就散了。他在南岛国过他的日子,我在G省干我的事。两不相欠,两不相扰。这不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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