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看守所。
李晨的车停在门口,熄了火,没下车。
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灰色的大铁门,看着门楼上拉着的铁丝网,看着门口站岗的武警。
从东莞开到省城,三个半小时,一路没停。冷月给他装的那瓶水放在副驾驶上,一口没喝。
手机响了一声,老陈发来短信:到了吗?
李晨回:到了。
推开车门,阳光刺眼。
八月底的下午,热得像蒸笼,才站了几秒钟,后背就开始冒汗。
李晨走到门口,登记,交手机,过安检,跟着一个民警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有个小窗户,能看见里面的人影。空气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汗味,还有那种关久了的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走到走廊尽头,民警推开一扇门。
“进去吧,十分钟。”
李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这是一间会见室,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长条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个烟灰缸,墙上挂着块表,秒针咔咔地走。对面坐着个人,手铐在椅子上,低着头。
龙四海。
李晨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对面那个人。
六年了,他跟龙四海打交道无数次。
最早是抢地盘,后来是争生意,再后来是明面上客客气气,有合作,但背地里也互相使绊子。
钻石人间龙四海派人来闹过事,被他的人打出去。念念被拐那次,背后是龙四海煽动的。柳媚的死,也跟他有关。
但面对面坐在这种地方,感受还挺特别的。
龙四海抬起头,看着他。
才几天工夫,龙四海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现在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龙四海动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手铐哗啦啦响。李晨以为他要干嘛,下意识往后一仰。结果龙四海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跪得结结实实,水泥地都震了一下。
李晨愣住了。
龙四海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李晨看着那个头顶,看着那乱糟糟的头发,看着那微微发抖的肩膀。脑子里乱成一团,但什么都没问。
他知道龙四海为什么跪。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祸不及家人。
这是底线。
当年李晨刚出道的时候,强哥跟他说过这句话。
后来混久了,他也跟下面的人说过这句话。不管多大的仇,不管多深的恨,只找当事人,不碰老婆孩子。
谁碰了,谁就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的人,在江湖上就没有立足之地。
龙四海碰了。
念念被拐那次,虽然没成功,但他动了手。柳媚的死,更是直接动了李晨的女人,还动了肚子里的孩子。
两条规矩,他全坏了。
现在他跪在这里,是认罪,也是求饶。认的是坏了规矩的罪,求的是别动他老婆孩子的饶。
李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起来。”
龙四海没动。
李晨又说了一遍:“起来。我不习惯跟跪着的人说话。”
龙四海这才慢慢爬起来,坐回椅子上。他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李晨点了根烟,自己抽着,也不问他。
烟抽到一半,龙四海开口了。
“李晨,我龙四海这辈子,没跪过谁。”
李晨看着他。
龙四海继续说:“刚来广东的时候,在工地搬砖,被工头打,没跪。后来混江湖,被人堵在巷子里,刀架脖子上,没跪。被抓的时候,也没跪。但刚才,我给你跪了。”
李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跪。”
龙四海抬起头,看着李晨。
“李晨,我有老婆孩子。老婆在四川乡下,给我生了三个儿子。大的十五,小的才七岁。这些年我在外面乱搞,女人一大堆,但从来没让她们知道。每个月往家里寄钱,过年回去一趟,陪他们几天。他们不知道我在外面干什么,不知道我这些年害过多少人,不知道他们的男人、他们的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晨听着,没说话。
“我活不了,我知道。贵利高、黄金峰、白雪,还有那些年处理掉的姑娘,三条五条还是七八条,够判我十回。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想让他们以为,他们的男人、他们的爹,是在外面打工挣钱,是好人。”
李晨说:“你想让我别动他们?”
龙四海点头。
李晨盯着他,眼神很冷。
“龙四海,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知道。柳媚的事。”
“那你应该知道,你求我的事,有多难。”
龙四海沉默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柳媚跟了我三年。三年里,没求过我任何事。怀孕的时候,一个人在老家,不让我陪,说怕耽误我做事。孩子早产那天,在县医院,大出血,拼了命把念念生下来,自己没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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