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仁寿四年七月,一场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席卷了洛阳城,铅灰色的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天穹也将倾塌。豆大的雨点如同乱箭,猛烈敲击着林府屋檐的琉璃瓦,发出噼啪不绝的喧嚣,庭院中精心养护的花木在狂风中无助地摇曳,瓣落枝折,一片狼藉,恰似这帝国骤然变天前的预演。
就在这天地变色的时节,一道如同九天惊雷般的消息,自长安仁寿宫传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震撼了整个天下,也穿透了林府紧闭的大门:隋朝开国皇帝,文治武功堪为一代雄主,结束数百年分裂乱世的文帝杨坚,于仁寿宫溘然长涕,龙驭上宾!
消息传到林府时,林枫正与王婉宁在书房内对弈。窗外雨声滂沱,如同战鼓催征,室内却只闻棋子落枰的清脆微响,仿佛是与世隔绝的桃源。当家仆林福身着湿透的蓑衣,顾不得一身水汽与泥泞,匆匆入内,压低声音却难掩惊惶地禀报此讯时,林枫执着那枚温润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而沉重地落在棋盘上,发出了一声远比往常更沉浊的轻响,仿佛落下的不是棋子,而是一块巨石,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他抬起头,与对面瞬间绷直了背脊的王婉宁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了然、凝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感。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比许多人预想的更快,更突然。
“【风雨欲来,林家定策】”
“终究……是这一天到了。”林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叹息,却又混杂着对旧时代终结的复杂情绪。棋盘上那未分胜负的缠斗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天下这盘更大的、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棋局,已然随着那位雄主的逝去而彻底翻覆。
王婉宁轻轻将手中捻着的黑子放回身旁的紫檀木棋罐,动作依旧保持着主母的优雅,但那微微泛白的指关节和指尖传来的微凉,却泄露了她内心此刻的惊涛骇浪。“夫君……”她轻声唤道,目光中带着清晰的询问与毫无保留的支持,此刻,她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林枫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被狂暴雨幕笼罩的混沌天地,沉默了片刻。雨线如织,模糊了远处的一切景象,正如这突如其来的国丧,给刚刚统一不久的帝国未来,蒙上了一层厚重而充满不确定性的迷雾。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历经风浪后的沉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锐利如鹰,闪烁着洞察与警惕的光芒。“婉宁,传我命令:府门紧闭,加派可靠家丁值守,即刻起悬挂素帛,阖府上下,无论主仆,一律服素、禁宴乐、止嬉戏、断丝竹。遣林福亲自带人,速唤承业来我书房,不得延误!”
“妾身明白,这便去安排。”王婉宁立刻起身,没有丝毫迟疑,裙裾微动间已转向门外。她深知此事关乎家族命运,乃至生死存亡,每一个指令都必须迅速而准确地执行。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从容却迅速,那种临大事而不乱的定力与高效,正是林府女主人的风范。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窗外愈发喧嚣的雨声,敲打在林枫的心头。他踱回棋枰前,看着那局残棋,心中思绪万千。杨坚之死,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意味着权力结构的重新洗牌。晋王杨广,那位以才华着称却也传闻心性严苛、野心勃勃的太子,终于登上了至尊之位。这对早已刻意淡出权力中心、致力于经营“遗泽”的林家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不多时,林承业步履匆匆而至,发梢衣角还带着未干的雨渍,脸上亦是前所未有的肃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父亲,母亲。”他匆匆行礼后,目光直接投向林枫,声音压得很低,“长安的消息,孩儿刚刚也已通过其他渠道证实了。文帝确已驾崩,晋王……不,太子杨广,已奉遗诏,在仁寿宫继位了。”
林枫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角落铜制鎏金更漏的滴答声,在哗哗雨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精准地记录着这历史转折的时刻。
“山陵崩,新帝立,国之大丧,亦是国之大变局。”林枫开门见山,语气沉重而严肃,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林承业心上,“文帝骤然崩逝,新帝登基,朝野必然震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风向即将大变。我林家虽近年韬光养晦,渐趋沉寂,但树大招风,昔日功勋、今日家业,皆在有心人眼中。值此鼎革之际,一步行差踏错,便是倾覆之祸,万劫不复。”
林承业挺直背脊,双手紧握成拳置于膝上,认真聆听。他知道,这是父亲对他未来执掌家族能力的一次关键考教,也是林家面临的一次不亚于当年战场搏杀的重大抉择。
“承业,你可知我林家如今,最紧要之事为何?”林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儿子的眼睛,考验着他的判断力。
林承业沉吟一瞬,谨慎答道:“新帝登基,照例文武百官、勋贵宗室皆需上表称臣,以示忠诚拥戴。父亲,我们是否需即刻准备措辞恭谨的贺表与丰厚的贡礼,遣人快马送入长安,以探新帝心意,也好在新朝立足?”这是他作为世家子弟首先想到的常规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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