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却缓缓摇头,斩钉截铁地道:“不。此刻最先要做的,不是趋前,而是退后;不是表忠,而是示哀、示静。贺表自然要上,但只需依循旧例,言辞中正平和,不可过分殷勤,更不可妄加揣测,献媚求宠。你立刻去办三件事:第一,以我之名,向宫中递呈哀表,言辞恳切,追思文帝巍巍功绩、荡荡恩德,表达林家上下沉痛哀悼之意,其余关乎新帝、关乎朝局的话,一概不提。第二,府中所有与外界的迎来送往,除非是血脉至亲或生死故旧,否则一律暂缓,闭门谢客,尤其是那些可能与新帝东宫旧属、新晋得势官员有关联的拜访,统统挡驾。第三,召集府中所有核心人员,包括各位管事、已成年的子弟,我要在正厅亲自训话。”
林承业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深意:“父亲是担心……新帝心思深沉难测,其登基过程……(他顿了顿,未敢尽言)此时局势未明,我林家若表现得过于热切,反会引人注目,甚至被误解为站队或有所图谋,从而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成为众矢之的?”
“不错。你能想到此节,甚好。”林枫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教导的意味,“杨广此人,才华横溢,雄心勃勃,志在超越其父,但其心性、手段,与文帝之宽仁厚重迥异。他初登大宝,首要之事便是巩固权位,清除一切潜在威胁,树立绝对权威。我林家虽已主动交卸大部分兵权,转向商事文教,但余威尚在,产业庞大,门生故旧亦有不少。此时若不知进退,急于表态或攀附,极易成为新帝立威、或朝中政敌攻讦的靶子。记住,在这风口浪尖上,于我们这等家族而言,谨慎,就是最大的智慧;观望,才是最安全的策略。不动,往往比妄动更高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而有力,仿佛在重申一条铁的律法,不容置疑:“此即为我林家遗训在此刻最核心的体现:谨慎观望,保持距离。非召不得妄动,非命不得结交。一切以家族存续为要,守住家业,护佑亲族,方为根本。功名富贵,皆是外物,可舍可弃。”
“孩儿明白了!谨记父亲教诲!”林承业肃然应命,心中对父亲的远见卓识与沉稳定力更为钦佩,也感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阖府素缟,主母定鼎】”
很快,林府的核心成员,包括内外宅各位重要的管事、账房先生,以及几位已然成年、开始接触家族事务的庶子,皆被召集到悬挂起白色帷幔的正厅。府内早已按照王婉宁的吩咐,高效而有序地运转起来:鲜艳的窗花、彩绘的灯笼被撤下,换上了素白绸布;仆从们纷纷换上了提前备好的素色衣衫,行走间悄无声息,面带悲戚;就连厨房也即刻调整了菜单,撤去了所有荤腥油腻,只备清粥小菜。整个府邸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笼罩在一片符合礼制、却又透着林家特有谨慎与肃穆的哀悼气氛之中。
林枫站在众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或忧心、或努力保持沉稳的面孔。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烙印在他们心里:“文帝驾崩,新帝继位,天下易主。外界此刻必然风起云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但我林家,需得稳如磐石,乱中取静。自今日起,凡我林家之人,无论主仆,需恪守以下规矩:一,谨言慎行,管好自己的嘴巴,不得妄议朝政,不得非议宫闱,不得结交权臣,尤其是东宫旧属与新晋得势之辈,任何外来打探,一律回绝。二,名下所有产业,收缩战线,暂停一切扩张与大型投资计划,低调行事,账目务必清晰,不得借国丧之机牟取暴利,引人侧目。三,各房严格约束子弟、仆役,无事不得轻易外出,更不得在外惹是生非,招摇过市。若有违者,无论亲疏,立即逐出家门,绝不姑息!”
他的话语带着沙场宿将的杀伐决断,不容丝毫质疑。众人皆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去,将这番关乎身家性命的训诫牢牢记在心中。他们明白,老家主这是在为家族铺设最安全、也最可能平稳过渡的道路。
正厅会议结束后,林枫又将林承业与两位跟随他多年、最为老成持重的管事留了下来,在书房内进行了更长时间的密议。他们详细推演了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新帝的清算、政敌的构陷、商业对手的落井下石……并一一安排了应对预案,直至夜幕低垂,窗外的瓢泼大雨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最终完全停歇,只余下屋檐滴水敲击石阶的清脆嗒嗒声,众人才各自领命,怀着沉重而又目标明确的心情散去。
“【夜深人静,夫妻温情】”
林枫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并非身体之劳,而是心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的损耗。他信步走回内宅,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与湿润泥土的气息,但林府内弥漫的那股素净与哀思,却挥之不去。他径直来到了王婉宁所居的“宁馨堂”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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