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窟窿,没有裂缝,粮食就这么凭空少了。
李老蔫没说话,把笸箩里的粮食倒出来,翻过来扣在地上,凑近了仔细瞧。煤油灯凑到跟前,昏黄的光照在柳条底子上。看着看着,李老蔫的手开始抖。春生凑过去,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这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笸箩底子,柳条缠绕的纹路,不知怎的,竟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扭曲的人形!像是一个人被柳条捆住了手脚和身子,蜷缩着,挣扎着。更渗人的是,在那柳条交错最密的地方,卡着几根东西——长长的,黑黢黢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是头发。
春生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李老蔫用指甲小心翼翼抠出一根,凑到灯下。那头发又长又黑,发梢还带着点儿弯曲,绝不是屯子里常见的那种枯黄短发。而且,头发丝上似乎还沾着些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碎屑,像是……血痂。
“这柳条……哪割的?”李老蔫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
春生喉咙发紧:“就……就屯子后头河沟子边上,那几棵老柳树。”
李老蔫的脸在灯光下变得灰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都爆了个灯花,才低声说:“那地方……早些年,吊死过人。”
这事儿春生隐约听过。大概是他还没出生那会儿,屯子里有个从外乡来的女人,不知道姓甚名谁,也不知怎么的就吊死在了河沟子边的老柳树上。发现的时候人都僵了,舌头伸得老长。屯里人嫌晦气,草草埋在了后山乱葬岗。后来那几棵柳树就长得格外茂盛,枝条子垂得低低的,风一吹,像女人披头散发地晃悠。
“这笸箩不能留。”李老蔫说着,就要把笸箩扔进灶坑。
“别!”春生突然喊出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师父……俺……俺这几天编的笸箩,都……都放在仓房里了。”
李老蔫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像刀子。爷俩一前一后进了仓房,阴冷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墙角堆着五个新编的笸箩,都是春生这几天夜里赶工做出来的,个个圆润结实。李老蔫一个个拿起来,凑到从破窗户纸透进来的天光下看。
每一个笸箩底子,柳条的纹路都隐隐约约缠成了扭曲的人形。有的像蜷缩,有的像挣扎,有的甚至能模糊看出张开的嘴和瞪大的眼窝。而每个人形的胸口或者脖颈处,柳条缝隙里,都卡着几根黑色的长发。
春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他想起了夜里那咿咿呀呀的哼歌声,想起了后脖颈子那丝缕的凉气。
“你编的时候,遇上啥了?”李老蔫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仓房里带着回音。
春生嘴唇哆嗦着,把夜里听见女人哼歌的事儿说了。说完,仓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俩人粗重的呼吸声。李老蔫盯着那些笸箩,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今儿晚上,俺跟你一块儿编。”最后,老头只说了这么一句。
夜幕降临,雪下来了。不是雪花,是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挠。爷俩坐在外屋,中间摆着柳条筐。李老蔫破天荒地没让春生自己动手,而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半句。
春生拿起一根湿冷的柳条,手指头刚缠上去,那哼歌声又来了。这次比前几次都清楚,好像就蹲在他身后,对着他耳朵眼儿哼。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哀怨绵长,咿咿呀呀地往脑子里钻。他手一抖,柳条滑脱了。
“稳住。”李老蔫低喝一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春生身后的黑暗角落。
春生咬牙,重新拿起柳条。可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编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忍不住了,猛地回头——
煤油灯的光晕外,墙角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实实在在的形体,而是一团更深的黑,隐约勾勒出个人形的轮廓,长发披散,低垂着头。就那么一闪,又不见了。
春生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透了。他转回头,发现李老蔫的脸色也极其难看,老头的手按在腰间别着的烟袋锅子上,指节泛白。
那一夜,爷俩硬撑着编完了一个笸箩。编完最后一道边,天都快亮了。李老蔫把笸箩拿到灯下,翻过来看底子。柳条纹路依旧扭曲,但那人形似乎淡了些,头发也只有零星一两根。
“先睡吧。”李老蔫的声音透着疲惫。
春生回到他和师父睡的里屋,炕已经烧热了,可他一躺下,就觉得浑身发冷,像躺在冰窖里。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扭曲的柳条人形和黑色的长发。困意终于战胜恐惧袭来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仓房冰冷的地面上,周围堆满了柳条。那些柳条像活了一样,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住他的脚踝、手腕、脖子。湿冷滑腻,越缠越紧,勒进皮肉里。他拼命挣扎,可柳条越来越多,最后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的笸箩。他透过柳条的缝隙,看见外面晃动着一个人影,长发披散,背对着他,咿咿呀呀地哼着那古怪的歌。然后,那人影慢慢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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