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天已经大亮了,灰白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他喘着粗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脑袋。这一摸,整个人僵住了。
头顶靠后脑勺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哆嗦着把手拿到眼前,指尖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丝。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边那面破镜子前,春生歪着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后脑勺上,赫然少了一绺头发!巴掌宽窄,从发根处齐刷刷地没了,露出底下泛红的头皮,边缘处还渗着细小的血珠,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掉的。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外屋传来脚步声,李老蔫推门进来,看见春生的样子,老头倒抽一口冷气。他走过来,扒开春生后脑勺的头发看了半晌,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师父……俺……俺梦见……柳条把俺缠成笸箩了……”春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老蔫没说话,转身出了屋。过了一会儿,他拎着昨天夜里编的那个新笸箩进来,翻过来扣在地上,把煤油灯凑近了,几乎贴在柳条底子上看。看了许久,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某处柳条交错的缝隙里,轻轻一拨。
几根黑色的、带着毛囊的短发,从缝隙里被挑了出来。发根处还粘着星星点点的、新鲜的血痂。
春生看着那几根属于自己的头发,胃里一阵翻搅,干呕起来。
消息不知怎么就在屯子里传开了。先是赵寡妇的笸箩吃粮,接着是春生编的笸箩底子缠出人形,最后是他自己梦里被缠、醒来丢了头发。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有老人私下里嘀咕,说河沟子边吊死的那个女人,死的时候就是披头散发,舌头伸老长。还有人说,那女人不是自己吊死的,是被人害了挂上去的,怨气重,这些年一直在找替身。
李老蔫把春生编的那几个笸箩都锁进了仓房,钥匙自己揣着。他不让春生再碰柳条,也不许他靠近仓房。爷俩闷头吃饭,闷头睡觉,话越来越少。屯子里的人看春生的眼神也变了,躲躲闪闪的,像怕沾上晦气。
可事情没完。
雪停了几天,又下了起来,这次是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夜里,风刮得鬼哭狼嚎。春生躺在炕上,睁着眼睛不敢睡。他怕一闭眼,又梦见那缠人的柳条和哼歌的女人。可熬到后半夜,眼皮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这次没有梦。或者说,他感觉自己醒着,身体却动不了。眼睛能看见黑漆漆的房梁,耳朵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可手脚像被钉住了,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哼歌声。是“沙沙”的,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行,从外屋传来,越来越近,停在了里屋门口。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没有脚步声。但那“沙沙”声进了屋,一点一点,挪到了炕沿边。春生拼命想动,想喊,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借着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光,一个模糊的、矮矮的轮廓,爬上了炕沿。
那轮廓黑乎乎的,看不清具体形状,但能看出它在动,很慢,很僵硬。它爬到春生脑袋旁边,停住了。春生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头顶。是手指吗?不,更细,更凉,像……柳条梢儿。
一下,两下,三下。每拂一下,春生就觉得头皮发紧,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发根处被慢慢抽离。他想叫,想挣扎,可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极度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沙沙”声又响起了,那轮廓慢慢退下炕,挪到门口,消失在黑暗里。门轻轻合上。
几乎在门合上的同时,春生浑身一松,能动了。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颤抖着手摸向头顶——又是一块!靠近头顶中央,又是一绺头发不见了!头皮裸露着,湿漉漉的,不是汗,是血,已经凝结了,摸上去黏腻刺痛。
他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嚎,连滚带爬冲下炕,跌跌撞撞跑到李老蔫那屋,拼命砸门。
李老蔫开门,看见春生惨白的脸和头上血糊糊的秃斑,老头啥都明白了。他一把拉住春生,把他拽进自己屋里,反手闩上门。
“它……它来了……上炕了……扯俺头发……”春生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李老蔫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下,从炕柜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生锈的剪刀,还有一小截红布条。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爷俩穿上最厚的棉袄,李老蔫提着煤油灯,春生抱着那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院子,来到仓房门口。雪还在下,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仓房的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李老蔫哆嗦着手,好半天才把钥匙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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