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长白山脉,雪下得没了人腰。
老黑顶子屯窝在两道山梁子的夹缝里,像被老天爷随手撒下的一把苞米粒,零零散散三十几户人家,让大雪一封,就跟外界断了音信。屯子北头的老榆树下,那架爬犁已经杵了七年。
爬犁是山里老猎户陈炮头的,桦木架,柞木犁板,年头久了,磨得油亮。单人座,窄窄的一条,刚好够个半大孩子蜷着腿坐。最奇的是那两根缰绳,熟牛皮搓的,平日里就松松垮垮搭在辕杆上,可屯里人都说,见过它自个儿在雪地上挪动,吱嘎吱嘎,慢悠悠的,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牵。
陈炮头今年六十八了,腰杆子还直,眼神也毒,就是话少。他住在屯子最靠山脚的木刻楞里,独门独户,离最近的邻居也隔着半里地雪路。每日天不亮,他就推开厚重的木门,在门槛上抽一袋旱烟,眼睛眯着,往北山梁子上望。那儿有处断崖,当地人叫“鬼见愁”,七年前,他十一岁的儿子小栓子就是从那儿跌下去的。
找到的时候,人都冻硬了。陈炮头没哭,就用这架爬犁,亲手把儿子拉了回来。打那以后,爬犁就“活”了。
起初是屯里孩子发现的。几个半大小子打雪仗,看见爬犁自个儿在雪上滑,慢吞吞的,绕着老榆树转圈。缰绳绷得笔直,前端却空空荡荡,只有雪地上凭空出现一溜小脚印,像是光着脚丫的孩子踩出来的。孩子们吓得嗷嗷叫,跑回家一说,大人起初不信,后来亲眼见过的越来越多。
二愣子他爹,一个冬天起早去砍柴,看见爬犁立在屯口,那缰绳竟一下一下地往上提,像是在拉什么东西上坡,雪地里的脚印陷得深深的。王寡妇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扒窗户一看,月光底下,那爬犁正从她家柴火垛边慢慢滑过,坐垫上影影绰绰像有个小身影,一眨眼又没了。
屯里老人嚼着烟叶子说,那是小栓子的魂儿没走,还惦记着玩他爹的爬犁呢。陈炮头听了,也不辩解,只是有时喝多了苞谷烧,会摸着爬犁的辕杆,哑着嗓子说一句:“让他拉吧,孩子憋得慌。”
于是这爬犁就成了屯子里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谁也不敢碰的禁忌。女人们路过老榆树都绕着走,孩子们更是被严厉告诫:离陈炮头的爬犁远点儿,那上头“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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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生刘茂才不信这个邪。
茂才二十五,爹娘死得早,吃百家饭长大,性子野,胆儿肥,最听不得那些神神鬼鬼的话。他总觉得,是陈炮头老糊涂了,要么就是屯里人自个儿吓唬自个儿。什么鬼拉爬犁?保不齐是哪个闲汉半夜捣鬼,或者是林子里的狍子、野鹿蹭过去的。
关键是,他需要那架爬犁。
今年雪格外大,柴火消耗得快。茂才家里就他一个劳力,入冬前备的柴火眼瞅着见了底。东山那片榛柴棵子又密又干,是最好的柴火,可离屯子七八里地,全靠肩膀挑回来,一天跑不了两趟。要是有架爬犁,一趟就能拉回三天的量。
他盯上陈炮头的爬犁不是一天两天了。那爬犁虽然旧,但做工扎实,犁板底下还钉着铁条,在深雪里滑起来肯定轻快。他想去借,可张不开嘴——谁都知道那爬犁的邪乎,陈炮头当眼珠子似的看着,碰都不让人碰。再说了,借“那种东西”,晦气。
贪念像雪地里的野火,风一吹,忽忽地就旺了。茂才寻思:我就用一天,赶在天黑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陈炮头每日晌午过后都要在炕上眯一个时辰,雷打不动。趁那时候把爬犁弄走,用完了再悄悄还回去,能出啥事?
腊月十七,天阴得跟黑锅底似的,却没有风,干冷干冷的,哈口气都能冻成冰碴子。陈炮头果然在晌午饭后又掩上了木刻楞的门。茂才踩着齐膝深的雪,嘎吱嘎吱挪到老榆树下。
爬犁静静立在树根旁,积雪盖住了大半个辕杆。桦木架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种陈年的暗黄,那两根熟牛皮缰绳垂着,纹丝不动。茂才四下看看,屯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唤。他心跳得有点快,不是怕,是心虚。手碰到冰冷的辕杆时,他打了个激灵。
“就是个木头架子。”他嘟囔着给自己壮胆,用力把爬犁从雪窝里拽出来。犁板划过雪面,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他拉起缰绳套在肩上,试了试分量,不轻,但在可承受的范围内。茂才不敢耽搁,低着头,拉着爬犁匆匆往屯子东头走,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犁痕和一行慌乱的脚印。
他没回头。如果回头,或许会看见,就在他拉起爬犁离开老榆树的那一刹那,爬犁后方平整的雪地上,悄无声息地凹陷下去两个小小的脚印,像是有人轻轻跳下了爬犁,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还坐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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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的路不好走。茂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爬犁,肩膀被缰绳勒得生疼。林子越来越密,落叶松和红松的枝桠被积雪压得低垂,像一道道白色的拱门。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踩雪地的嘎吱声。偶尔有雪团从树梢跌落,噗的一声,能让他惊得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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