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有点后悔。倒不是信了那些鬼话,而是这活儿比他想的累。空爬犁在平地上拉都费劲,等装了柴火,回去的路又是上坡,还不知道怎么折腾。但一想到家里快见底的柴火垛,他又咬了咬牙。
到了榛柴棵子地,茂才顾不上歇,挥起斧子就砍。冻硬的柴禾咔嚓咔嚓地断裂,声音在林子里传得很远。他干得浑身冒汗,棉袄都敞开了,脑子里只盘算着怎么把柴火捆得结实些,怎么在爬犁上码放能多装点。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林子里光线迅速暗了下来。
等他把小山似的柴火捆好、牢牢固定在爬犁上时,天已经擦黑了。茂才心里一紧,坏了,耽误得太久。他赶紧套上缰绳,掉转爬犁头,开始往回走。
满载的爬犁沉得像头死牛,每往前拖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落的薄雪盖住了一半,勉强能辨认。林子里的黑暗从四面合拢,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怪异。茂才心里发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缰绳深深勒进肩膀的肉里。
就在他经过一片乱石坡时,肩上的缰绳突然一松。
茂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他以为是绷得太紧的柴火捆松动了,正要回头检查,那两根原本松松垂在他胸前的缰绳,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前一蹿!
不是滑脱,是有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在往前拉!
茂才猝不及防,被带得向前冲了好几步。他惊骇地死死攥住缰绳,双脚在雪地里蹬出两道深沟。“谁?!”他厉声喝问,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尖锐而空洞。
没人回答。
只有缰绳,在他手里剧烈地颤抖,像两条活过来的蛇,拼命要挣脱,向前方的黑暗窜去。爬犁开始移动了,不是他拉的,是爬犁自己在动!犁板刮擦雪地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尖锐,“吱嘎——吱嘎——”,一声紧似一声。
更让他头皮炸开的是雪地上的声音。
除了爬犁滑动和他自己脚踩雪地的声响,还有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可辨的“噗、噗”声。像是……极轻快的脚步,踩在蓬松的雪上。就在爬犁前方,缰绳延伸向的黑暗里。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越来越浓的夜色和密密麻麻的树干。
“停下!给老子停下!”茂才魂飞魄散,双手死死绞住缰绳,身体后仰,用全身重量往后坠。他感觉到那股向前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像个孩子,倒像是一头蛮牛在埋头猛冲。缰绳磨得他手掌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牛皮变得滚烫。
爬犁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拖着他这个一百多斤的壮汉和满车的柴火,在雪坡上狂奔起来!方向不是回屯子的路,而是朝着山坡的另一侧,那片更加茂密、更加黑暗的林子冲去!
“不对!方向不对!”茂才心里雪亮,那片林子尽头,就是“鬼见愁”断崖!小栓子摔死的地方!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起屯子里关于这爬犁的所有传闻,想起陈炮头那双浑浊却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老人们说的“小栓子拉爬犁玩”时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那不是玩!这根本不是玩!
“救命啊!”他扯开嗓子喊,声音却被浓密的树林和厚厚的积雪吸得干干净净。四周只有他自己粗粝的喘息、爬犁疯狂的滑行声,以及前方那始终存在的、轻快得诡异的“噗噗”脚步声。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惨白惨白的,照在雪地上。就在那一瞥之间,茂才看见了。
爬犁前方大约一丈远的雪地上,随着那“噗噗”的声响,正凭空出现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脚印很浅,像是没多少分量,但轮廓清晰,五趾分明,就是光着脚的小孩脚印。脚印出现得极快,一个接一个,毫不停顿地向着断崖的方向延伸。而绷得笔直的缰绳,正是连接着那串脚印的前端,仿佛真有一个看不见的孩子,正欢快地拉着缰绳,拖着爬犁和他,奔向某个既定的终点。
“小栓子!是小栓子!”茂才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要崩溃。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这爬犁不是谁都能碰的。它等着,一直等着一个像他这样不知死活、贪心胆大的外人,来“陪它玩”。而这场游戏的终点,就是七年前那个孩子坠落的悬崖。
“我不玩了!放开!老子不玩了!”茂才嘶吼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侧面一扑,同时松开了早已麻木的双手。
缰绳“嗖”地一声从他手中脱出,向前弹去。失去拉扯的爬犁因为惯性继续向前冲了几步,一侧的犁板猛地撞在一块隐藏在雪下的石头上。
“轰隆!”
一声巨响。柴火捆散开,枯枝噼里啪啦溅得到处都是。沉重的爬犁整个翻了过来,底朝上,顺着一个陡峭的雪沟,“咕噜噜”滚了下去,消失在沟底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木头碎裂的闷响。
茂才重重摔在雪窝里,摔得七荤八素,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月光更亮了些,清冷地照着他周围的一片狼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