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场院在村西头,离屯子二里地,中间隔着片杨树林子。说是场院,其实就是个大土围子,夯土墙一人多高,朝南开两扇榆木大门,风吹雨打这些年,门轴早锈死了,开门关门都得拿肩膀顶。院里是压得瓷实的黑土地,夏收打麦,秋收割豆,冬天就堆着些苞米秆子、稻草垛,还有那架脱粒机,铁锈红得跟血痂子似的。
场院东北角,铡刀墩子在那儿。墩子是半截老榆木,足有腰粗,被雨水泡得发黑,上面裂着几道能塞进手指的缝。铡刀就架在墩子上,刀片三尺来长,锈得瞧不出本来的颜色,只在那刃口边上,隐约还能看见一丝暗沉的光——那是铁锈底下藏着的钢。铡刀把儿是枣木的,早被汗水、雨水浸得油黑发亮,只是如今也蒙了层灰。
铡刀重,三个后生才能抬得动。据说这玩意儿是早些年从关里带来的,铡过草,也铡过别的东西。屯里上了岁数的老人,夜里唠嗑时提起它,声儿总要压低三分:“那东西,邪性。”
邪性就邪性在“半夜铡响”。
起初没人当真。夜风大,吹得场院里什么响动没有?可后来,守夜的狗剩叔说,他真听见了。不是风声,是实实在在的“咔嚓”声,跟铡草一模一样,沉甸甸的,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狗剩叔那晚喝了点酒,壮着胆子扒门缝瞧,说看见铡刀自个儿在动,月光底下,那刀片子起起落落,底下却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这话传开,没人信。都说狗剩叔酒没醒透。可后来,又有几个人说听见了。住在场院最近的王寡妇,说好几回夜里被那声音惊醒,“咔嚓、咔嚓”的,不紧不慢,听得人头皮发麻。最玄乎的是,有人注意到,每回铡响之后,第二天看那铡刀,刃口上的锈似乎就淡了一分,隐隐透着股寒气。
老场长李有福蹲在场院门槛上,抽着旱烟,听着年轻后生们议论,不吭声。他是这儿的老人了,从合作社那会儿就在这场院干活,如今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一双眼睛还利索。等那些后生说够了,散了,他才磕磕烟锅子,慢悠悠说:“铡刀沾过血,就成了精。血煞这东西,你得喂它,不喂,它就自己找食儿。”
有人问:“喂啥?”
老场长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那铡刀:“血呗。早些年闹胡子(土匪),抓着一个,就搁这场院,当着一屯子人的面,铡了。血喷得老高,溅了一墩子。打那以后,这刀就见不得锈。锈厚了,它就自己磨——拿啥磨?拿活物的血气磨。”
年轻人听得脊背发凉,讪笑着散了,只当是老头儿讲古。可私下里,再没人敢单独往场院跑,尤其是夜里。
***
孙家小子大名孙志强,屯里人都叫他“强子”,十四岁,正是人嫌狗不待见的年纪。他爹前年修水库时砸断了腿,瘫在炕上,家里就靠娘一个人挣工分,日子紧巴。强子书念得不好,索性三天两头逃学,满屯子野。他胆子大,别人怕的,他偏要试试。
关于铡刀的传闻,他听了一耳朵,嗤之以鼻:“唬谁呢?一把破铡刀,还能成精?”
那天晚饭时,他娘念叨:“西头老赵家丢了一只鸡,有人说夜里看见黄皮子叼走了,就往后山坡跑。”强子闷头扒拉饭,心里却活动开了:后山坡?那不得路过场院?
夜里,等娘睡下了,强子揣了把小手电,溜出家门。十月里的东北,夜里冷得哈气成霜。月亮倒是明晃晃的,照着土路一片惨白。风穿过杨树林,呜呜的,像有人哭。强子缩了缩脖子,心里有点打鼓,但更多的是兴奋。他要亲眼去看看,那铡刀到底会不会自己动。
场院大门虚掩着——守夜的狗剩叔早就不敢在这儿过夜了。强子侧身挤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又朦朦胧胧。苞米秆子垛成小山,投下巨大的黑影。脱粒机像个蹲着的怪兽。而在院子最里头,那架铡刀静静立在月光下,刀片子泛着冷冰冰的光。
强子咽了口唾沫,慢慢走过去。夜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沙沙的。走近了,能看清铡刀墩子上深深的裂纹,能闻到一股铁锈混合着尘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他站在铡刀前,看着那沉重的刀片。月光照在刃口上,那里似乎真的比别处亮一些,像磨过。
传闻是真的?他心里嘀咕。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刃口。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冰冷铁片的一刹那——
“咔嚓!”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
那沉重的铡刀刀片,猛地落了下去!狠狠地砸在榆木墩子上,发出沉闷又刺耳的撞击声。整个墩子似乎都震了一下。
强子“嗷”一嗓子,魂飞魄散,猛地往后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脏“咚咚咚”像要炸开。他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秋衣,手脚冰凉,牙齿得得地打颤。
不是风!绝对不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刀片是自己落下去的!墩子上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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