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东北,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才下午三点多,日头就已经薄得像张窗户纸,惨白地贴在西山头。风从老林子里钻出来,带着锯齿,刮得人脸生疼。雪片子不是飘的,是横着飞的,打在棉袄上噼啪响。这样的天儿,屯子里的人都猫在屋里守着火炕,只有南头老纪家的粉坊还冒着烟。
粉坊是间老土坯房,墙皮被多年的煤烟熏得黑黄斑驳。房檐下挂着一溜冰溜子,尖得能捅死人。屋里热气蒸腾,跟外头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三口大铁锅支在灶台上,底下灶坑里的木柈子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的淀粉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直往上蹿,熏得房梁都湿漉漉的。
老纪头蹲在灶坑前添柴火,佝偻着背,棉袄袖口磨得油亮。他不怎么说话,就是闷头干活。旁边的帮工叫二愣子,其实人也不愣,就是好奇心重,二十五六岁,是从隔壁屯子过来找活干的。他正抡着木棍搅锅里的浆子,胳膊酸得发麻,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掉进锅里,滋啦一声就没了。
“纪叔,今儿个这浆是不是稠了点儿?”二愣子喘着气问。
老纪头没抬头,往灶坑里塞了块柈子,火星子溅出来,在他棉裤上烫了个小洞。“嗯。”就一个字。
二愣子习惯了。来这粉坊干了小半个月,老纪头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屯子里的人都说老纪头怪,孤老头子一个,守着这粉坊几十年了,也不娶媳妇,也不爱跟人唠嗑。粉坊倒是红火,老纪家粉条在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筋道,可就是这粉坊里头,总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
漏粉是个手艺活。等锅里的淀粉浆熬到恰到好处的黏稠,就得用漏瓢。那漏瓢是铜的,巴掌大小,底上钻了几十个细孔。老纪头把浆舀进漏瓢,手稳稳地端着,在滚水锅上头画圈。浆子就从细孔里流出来,拉成一根根细丝,落进锅里一滚就熟了,变成半透明的粉条,捞出来挂在外头冻上,一夜就能冻得硬邦邦的。
可这几天,粉条有点不对劲。
起初二愣子也没注意,就是觉得有些粉条捞出来时,形状有点怪。不是直的,有点蜷,像是什么东西蜷缩着。他以为是浆子没搅匀,或是漏瓢的孔堵了。可老纪头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沉,尤其是看到那些形状古怪的粉条时,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会突然绷紧,眼神躲闪,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前天晚上,二愣子出来撒尿,看见老纪头揣着个布包,鬼鬼祟祟地往后院去。他多了个心眼,等老纪头回屋了,溜到后院瞧。雪地上有新挖的痕迹,土还没冻实。他扒拉了几下,刨出几根粉条——正是白天那些形状古怪的。借着月光仔细看,那哪里是普通的粉条,分明像是个蜷缩的小人儿,有头有胳膊有腿,虽然粗糙,但轮廓分明。二愣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土埋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那些“人型粉”又出现了。从漏瓢里漏出来,落在滚水里,蜷曲着,随着沸水翻滚,像是活物在挣扎。老纪头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默默地把那些粉条捞出来,单独放在一个簸箕里。一整天,他都阴着脸。
这天晚上,二愣子又看见老纪头去了后院。他趴在窗户缝里瞅,老纪头蹲在雪地里,用铁锹挖坑,把那簸箕里的人型粉倒进去,埋上土,还踩实了。埋完了,老纪头不急着走,就蹲在那儿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愁苦的脸。他对着那土堆喃喃自语,声音太低,二愣子只听见几个词:“……还不消停……都多少年了……”
二愣子缩回炕上,心里跟猫抓似的。这到底咋回事?那些粉条咋会变成人形?老纪头为啥要偷偷埋了?埋了咋还能再出来?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风嚎得像野鬼哭,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
第二天晌午,屯子里的刘婶来拿粉条,顺嘴跟二愣子唠嗑。“二愣子,在这干得咋样?老纪头没难为你吧?”
“没,纪叔人挺好,就是话少。”
刘婶压低声音:“话少就对了。这粉坊啊,邪性。你是外屯的不知道,咱这儿老人都晓得,这地界儿……”她四下瞅了瞅,声音更低了,“早些年,不是粉坊,是块乱葬岗子。后来老纪家祖上在这儿起了房子开了粉坊,才压下去。可有些东西,压是压不住的,总得找补回来。”
“找补啥?”二愣子问。
“那就不知道了。”刘婶摆摆手,“反正啊,老纪家每代都男丁稀,还都活不长。你看老纪头,打了一辈子光棍。他爹,他爷,都走得早。这粉坊的粉是好吃,可你细品,有没有股子怪味?”
二愣子回想一下,他在这儿干活,老纪头管饭,常吃的就是粉条炖白菜。粉条是筋道,可回味确实有点发涩,不仔细尝不出来。
刘婶拿了粉条走了。二愣子心里那点疑惑,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下午漏粉的时候,他格外留心那些人型粉。今天的似乎更清晰了,不只是蜷缩的轮廓,有些甚至能看出五官的凹陷,像是没捏好的面人,被沸水一煮,更加扭曲诡异。老纪头捞它们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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