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天寒得比别处都早。刚进十月,头场雪就盖住了山神庙的飞檐。那永贵老萨满咽气那日,屯子里的狗一声不叫,静得疹人。
铁山跪在土炕前,手里攥着师父枯柴似的手。那手曾摇动神鼓,驱邪治病,在十里八乡的屯子里有说不二的分量。如今却凉了,硬了。
“鼓……”老萨满喉咙里滚着最后一口痰音,眼珠子死死盯住炕梢那只紫檀木匣子,“唤月鼓……非万不得已,不能用……尤其月圆……切记……”
铁山重重点头,眼眶子发红。他不是哭师父,是憋屈——跟了那永贵十二年,端屎端尿,学跳大神、认草药、背神词,可临了,师父还是把他当个半吊子。那面祖传的“唤月”鼓,师父只让他摸过三回,每回都盯贼似的盯着。
“师父放心,我记下了。”
那永贵最后吐出一口长气,眼一翻,走了。窗外适时响起风声,刮得老窗棂子呜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葬礼办得风光。十里八乡来了百十号人,宰了三头猪,流水席摆了三天。铁山披麻戴孝,打幡摔盆,做得滴水不漏。人们拍他肩膀:“铁山,往后靠山屯就指着你啦。”
可那眼神,铁山读得懂——敬畏底下,藏着一丝掂量。那永贵是座山,铁山不过是山脚下一块石头。没了山,石头能镇得住吗?
头七过后,铁山搬进了师父的老屋。三间土坯房,东屋是炕,西屋供着神堂,当间儿是灶台。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只紫檀木匣。
鼓躺在红绒布里,像只沉睡的兽。
鼓圈是老榆木的,油黑发亮,不知传了多少代。鼓面蒙的皮子,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微光——师父说过,这是百年白狐狸的腹皮,最柔韧处,冬不脆,夏不霉。鼓不大,单手可持,但分量沉甸甸的,压手。铁山用手指轻轻拂过鼓面,触感冰凉滑腻,竟不似死物。
他记得师父的话:这鼓叫“唤月”,能请狐仙。但禁忌多如牛毛——不见血,不沾污,不对妇人孩童摇,不近坟茔死地,最重要的是,绝不能在月圆之夜动用,“月满则狐灵躁,请神容易送神难”。
铁山当时听着,心里嗤笑。师父老了,胆气也泄了。萨满的本事,不就是通天彻地、驭使灵物么?处处设限,还能成什么大事?
他把鼓恭恭敬敬供在神堂上,和师父留下的铜镜、腰铃、神刀摆在一处。每日上香,擦拭,念诵功课。屯子里有人头疼脑热、丢鸡少狗,也来寻他。铁山学着师父的样,摇普通的神鼓,跳踉跄的舞步,唱含糊的神调。有时灵,有时不灵。灵了,人家千恩万谢,送上几斤苞米、半条猪腿;不灵,背后便有了闲话:“比那老爷子差远喽”,“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铁山心里窝着火。尤其那些曾受过师父恩惠的老辈人,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审视。屯东头的老赵头,孙子撞了邪,高烧说胡话,铁山去折腾半宿,孩子总算睡了。老赵头递烟时嘀咕:“要是那老爷子在,一鼓就得。”
烟呛在喉咙里,辣得铁山眼睛发酸。
冬去春来,山上的雪化成了桃花水。铁山渐渐摸清了些门道——普通的神事,靠的是气势和话术;真正的难事,人们还是会偷偷去山神庙烧香,绕过他这个“半吊子萨满”。
五月节,屯里祭山神。往年都是那永贵主祭,今年轮到了铁山。他穿上师父留下的神衣,斑斓的彩条在阳光下晃眼。摇鼓,踏步,唱颂。一切顺利。可就在他转身向神案献酒时,脚下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了个趔趄,酒洒了半碗。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
铁山脸涨得通红,硬撑着完成仪式。夜里,他一个人坐在老屋炕上,对着那面“唤月”鼓喝闷酒。地瓜烧烈,烧得五脏六腑都滚烫。
“不就是一面鼓吗?”他瞪着鼓,舌头打结,“师父……你留一手……怕我盖过你,是不是?”
鼓静默着,在月光里泛着幽光。
那晚月亮很圆,银盘似的挂在中天。铁山盯着鼓,心里有个念头野草般疯长:用了它,请一次真狐仙,让全屯子的人瞧瞧,我铁山不是孬种!
但他还是忍住了。师父临终的眼睛,像两枚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夏天闹了旱。苞米叶子卷了边,河床露出狰狞的石头。老人们说,得求雨。铁山带着人在河边祭了三天,一滴雨没下。第四天,乌云倒是来了,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是鸡蛋大的冰雹,把庄稼砸了个稀烂。
怨气像瘟疫一样在屯子里蔓延。铁山走在道上,人们不再主动打招呼,眼神躲闪着,背影写着失望。
中秋那天,月亮又圆了,大得吓人,黄澄澄的,像个巨大的眼珠子悬在天上。屯子里弥漫着烤月饼和炖肉的香气,可铁山屋里冷锅冷灶。没人请他。他像个外人,守着老萨满的空壳子和那面不许动的神鼓。
黄昏时,他去了屯子小卖部,打了三斤散酒。店主是个胖婶,边舀酒边唠嗑:“铁山啊,一个人过八月十五?要不婶子给你端盘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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