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镊子一根根拔掉。毛根带着血珠,疼得他龇牙咧嘴。可没过两天,又长出来了,更多,更密,颜色也更深了些,灰里透出点褐。
恐惧像冰水,慢慢浸透四肢百骸。
他开始避开人群,推说身体不适,闭门不出。夜里,他偷偷研究那些毛,用剪刀剪,用火烧。焦糊味弥漫在屋里,像烤了什么野物。毛烧掉了,可皮肉下的痒变成了痛——一种骨头缝里的隐痛,尤其是关节处,走路时咯吱作响,像生锈的铰链。
更可怕的变化接踵而至。
他的鼻子变得异常灵敏。能隔着墙闻到隔壁炖肉的香味,能分辨出屯子里每户人家灶台飘出的不同气味。有一次,老赵头家的狗在院外撒了泡尿,那骚臭味冲得他一阵干呕,可呕完,喉咙里却泛起一种奇怪的、想要再闻闻的冲动。
耳朵也是。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动,能听见半里外河水的流淌,夜里更糟,各种细碎的声音潮水般涌来——虫鸣,风声,树叶摩擦,甚至泥土下蚯蚓钻动的窸窣。世界变得嘈杂无比,他不得不用棉花塞住耳朵,才能勉强入睡。
吃饭也出了问题。煮熟的饭菜没了滋味,像嚼蜡。反倒是那天路过王屠户家,闻见新鲜猪血的味道,胃里猛地一抽,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逃也似的跑回家,蹲在灶台边干呕,可脑子里全是那腥甜的气息。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林子,设套逮了只野兔。拧断脖子时,温热的血溅在手上,他舔了一口。
那一瞬间,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着满足。
他开始吃生肉。偷偷地,夜里吃。鸡肉,鱼肉,逮着什么吃什么。起初还觉得恶心,后来竟品出了鲜甜。熟食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行为也在变。他喜欢蜷缩着睡觉,团成一团,下巴抵着膝盖。白天坐在炕上,总是不自觉地竖起耳朵,捕捉屋外的动静。有人敲门,他会吓得一激灵,全身的毛——是的,毛越来越多了——都乍起来。走路变得轻悄,脚掌落地无声,腰微微佝偻着,肩膀前耸。
镜子,他很久不敢照了。直到那天清晨,他被一阵有节奏的“咚咚”声吵醒。
声音来自外屋。
铁山迷迷糊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外屋门口。声音更清晰了——是鼓声。低沉,绵密,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听着听着,让人头晕目眩,想跟着节奏摇晃。
他推开门。
神堂前,背对着他,跪着一个人。穿着他的旧褂子,头发乱蓬蓬的。那人手里拿着“唤月”鼓,正用指关节——不,那不是指关节,是弯曲的、尖端发黑的什么——叩击着鼓面。
咚,咚咚,咚……
每敲一下,那人的肩膀就耸动一下,脖子怪异地扭着。
铁山浑身冰凉。他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鼓声停了。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尖吻突出,布满灰褐色的毛;鼻子漆黑湿润,不停翕动;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细密的尖牙;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的圆瞳,而是两道金黄色的竖缝,在昏暗的晨光里,幽幽发亮。
那张脸,对着铁山,咧开了一个笑。
铁山终于发出声音——一声非人的、凄厉的狐啸。
镜子里的人也张开了嘴,露出同样的尖牙,喉咙滚动着同样的呜咽。
铁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覆满了毛,指甲变得又厚又弯,尖端锐利。刚才叩击鼓面的,就是这双手。
“不……不……”他嘶吼着,声音破碎,夹杂着狐鸣。
他扑向镜子,想砸碎那恐怖的影像。可身体不听使唤,四肢着地,轻盈地一跃,就避开了镜子,反而落在了神案上。他看见镜中的自己——不,那已经不能算自己了——佝偻着背,尾巴骨的位置鼓起一团,袍子下面有什么在不安分地扭动。
鼓还在手里。鼓皮触感温热,甚至能感觉到下面细微的脉动。仿佛那不是一张死皮,而是活物的腹部。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钻进他混乱的脑海:他不是在变成狐狸。他是在被替换。他的魂魄,正一点点被挤出这具身体,而占据这里的,是鼓里的东西,是百年前被活剥制鼓的那只白狐的怨灵,是月圆之夜召来的无数狐灵的集合。
它们在融合他,消化他,用他的皮囊,重获行走人间的凭依。
“师父……”他最后想起那永贵枯柴般的手,和那双严厉的眼睛。悔恨像毒蛇,啃噬着所剩无几的人心。
窗外,月亮又开始圆了。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靠山屯的人发现,铁山萨满已经快一个月没露面了。老屋的门始终关着,烟囱也不冒烟。有人去敲门,没人应。从门缝里望进去,黑咕隆咚,有股子说不出的骚味。
“怕是走了吧?”人们猜测,“年轻,待不住这穷山沟。”
只有屯子里最老的老辈人,夜里睡不着时,似乎听见从山脚老屋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鼓声。很轻,很慢,咚……咚……咚……伴着似有似无的狐狸叫,幽幽的,像哭,又像笑。
没人敢去查看。
月亮最圆的那晚,鼓声和狐啸响了一夜。第二天,几个胆大的后生结伴去老屋。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屋里空空荡荡。炕上的被褥叠得整齐,灶台冷清,神堂的香炉里积了灰。只有那面“唤月”鼓,端端正正放在炕中间。
鼓皮油亮亮的,在从窗棂透进的晨光里,泛着润泽的、象牙般的微光。仔细看,那皮子表面似乎有极细软的、银白色的茸毛,随着呼吸般轻轻起伏。
鼓边,散落着几缕灰褐色的、硬撅撅的毛发,和人穿过的、被撕得破破烂烂的旧褂子。
后生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碰那面鼓。
后来,鼓被供回了山神庙。再没人敢自称萨满。靠山屯没了萨满,但怪事也少了。只是每逢月圆之夜,守庙的老头总说,能听见庙后林子里,有轻轻的、像人又像狐狸的脚步声,绕着庙墙,一圈,又一圈。
偶尔,庙里那面“唤月”鼓,会在无人敲击时,自己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嗡鸣。
如同叹息。
喜欢东北民间恐怖故事合集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东北民间恐怖故事合集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