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铁山硬邦邦地说,拎着酒壶走了。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同情里掺着别的什么。
月亮升起来时,铁山已经喝下去一斤多。地瓜烧在血管里烧,烧掉了最后那点敬畏。他摇摇晃晃走到神堂前,一把掀开红绒布,抓起了“唤月”鼓。
鼓身触手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让他打了个激灵。但酒劲很快压过了凉意。
“师父,”他对着空屋子说,“你看好了……今晚,我就请狐仙……让靠山屯的人知道,那永贵的徒弟,不比那永贵差!”
他抱着鼓,踉跄走到院子里。师父在世时,就在这里行大仪。院子不大,黄土夯的地面,靠墙是柴火垛,当间儿有棵老榆树,枝叶黑黢黢的,筛下破碎的月光。
铁山把鼓放在早就备好的小木桌上——那是师父用过的神案。又摆上一碗清水,三炷香,一碟生米。没有血祭,师父说过,请狐仙忌血。
夜风起来了,凉飕飕的,刮得老榆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铁山深吸一口气,抓起鼓槌——也是祖传的,鹿腿骨磨成,一头包着软皮。
第一声鼓响,闷沉沉的,不像普通神鼓的清亮,倒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院子里忽地静了,连风声都停了。铁山手一抖,酒醒了两分。他看见香头的红点猛地亮了一下,青烟笔直上升,在月光里扭成奇怪的形状。
他定了定神,敲下第二下。
这一声不同。鼓面震颤的时间格外长,余音嗡嗡的,不散,反而在空气里聚拢,盘旋。铁山感到后脖颈的汗毛立了起来。温度似乎在下降,呵出的气有了白雾。月光更亮了,亮得不自然,把院子的每个角落照得惨白,阴影黑得如同墨染。
第三下,他用了全力。
鼓槌落下的瞬间,铁山听见了——不是鼓声。那是一声尖锐的、凄厉的狐泣,从鼓腹里迸发出来,刺得他耳膜生疼。与此同时,鼓面猛地一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
“呜——”
远处,山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狐狸叫。悠长,空灵。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潮水般的呜咽,将小小的院子淹没。
铁山浑身僵硬,攥着鼓槌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跑,腿却像钉在了地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
院墙头上,柴火垛顶,老榆树的枝桠间,一点接一点,亮起了幽绿的光。那是眼睛。
狐狸。毛色各异,灰的,红的,褐的,还有月光下白得晃眼的。它们悄无声息地出现,蹲踞着,趴伏着,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十几双,几十双绿荧荧的眸子,全盯着他,盯着桌上的鼓。
没有叫声了。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那些眼睛在燃烧。
铁山喉咙发干,想喊,发不出声。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月满则狐灵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辈子。墙头上那只最大的红狐,忽然人立而起,对着月亮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旋即,所有狐狸同时动了——不是跳下,不是奔跑,它们就像被风吹散的烟,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阴影里,消失了。
院子重新空荡。风又刮起来,榆树叶子哗啦啦响。香烧尽了,青烟早就散了。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铁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褂子。他盯着桌上的鼓,鼓面在月光下幽幽反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屋里,闩上门,跳上炕,用被子蒙住头。一夜无眠,耳朵里始终回响着那声狐泣和潮水般的呜咽。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屯子里鸡鸣狗吠,炊烟袅袅。铁山推开屋门,阳光刺眼。院子里一切如常,小木桌,空碗,香灰。鼓还躺在桌上。
他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捧起鼓。鼓身还是那么冰凉。他仔细检查鼓面——完好无损,连个印子都没有。
“幻觉……”他喃喃道,“酒喝多了……”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
接下来的几天,铁山刻意不去想那晚的事。他照常给人看事,照常吃饭睡觉。只是夜里总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绿荧荧的眼睛。
第七天夜里,他开始觉得痒。
起初是后背,肩胛骨中间那块,像有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他伸手去挠,越挠越痒,痒得钻心。点灯扒开衣服看,皮肤红了一片,起了些细小的疹子。
“秋燥,”他自我安慰,“上火。”
可疹子不退,痒还在蔓延。手臂,大腿,腰腹。他买了药膏涂,不管用。夜里痒得睡不着,只能在炕上来回蹭,皮肤挠出一道道血檩子。
洗澡时,他发现不对了。
脊梁骨正中,那片挠得最狠的地方,长出了毛。不是汗毛,是硬的,粗的,灰白色的毛,稀疏疏几根,扎手。他对着墙角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扭着脖子看,头皮一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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