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推开供销社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煤油、咸菜和旧布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只陈年的手捂住了你的口鼻。屋里冷得呵气成霜,窗户上糊的发黄报纸被风吹得窸窣作响,边角卷曲着,露出后面脏污的玻璃。这是1987年的腊月,你刚退伍回乡,村里把这片摇摇欲坠的老屋和这个“铁饭碗”塞给了你——李卫国,三十岁,在部队里开过卡车,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方向盘和脚下的油门。
老主任临走前拍了拍你的肩膀:“卫国啊,好好干,这可是咱村唯一的供销点。”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指着柜台,“里头东西都齐,就是……就是那把老算盘,你要嫌晦气,收起来也行。”
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柜台拐角处,一把算盘静静躺着。梨木边框已经磨得发黑,算珠是深色的,在昏暗中像一排排凝固的血痂。你走近,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仔细一看,最右侧少了三颗下珠,空出的位置积着一层薄灰。
“前掌柜老吴头的遗物,”老主任补充道,“他三年前死在这儿,就趴在这柜台上。算了,不说这个。钥匙给你,煤油灯在里屋,晚上记得添油。”
门被带上了。你独自站在空旷的供销社里,听着屋外风穿过枯树枝的尖啸声。雪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积成一条白线。你放下算盘,它和柜台接触时发出一声闷响,不大,却让你心里莫名一紧。
头几天相安无事。你整理了货架,把快过期的罐头挪到前面,清点了堆在墙角的面粉袋和盐袋子。那把算盘你一直没动,就让它待在角落。直到第三天盘货,你自己的铁算盘找不到了,兴许是被哪个来买东西的孩子顺手拿走了。看着一堆需要计算的货单,你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了那把老算盘。
手指碰到算珠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不像是木头该有的温度。你皱了皱眉,在煤油灯下开始拨弄。算珠移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清脆,但带着一种奇怪的滞涩感,好像每颗珠子都卡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里。你盘完货,把数字记在账本上,合上本子时,灯焰忽然跳动了一下,暗了足有三四秒,屋里陷入一片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着一点微光。等你重新挑亮灯芯,一切如常。
你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你睡在供销社后面的小隔间里,炕烧得不旺,冻得你蜷成一团。半夜,你听见有声音——很轻,像是指甲在木头上划过的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你以为是老鼠,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清晨,你打开账本准备对账,翻到昨晚记录的那一页时,手指僵住了。
在你工整的货品清单下面,多了一行字。墨迹很新,甚至有些洇湿了纸页:
**欠粮三斗,欠命一条。**
字是竖着写的,笔画歪斜,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劲儿。你第一反应是谁的恶作剧,可能是村里哪个半大小子趁你不注意溜进来写的。你骂了一句,拿起橡皮就去擦。橡皮擦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行字淡了些,却没完全消失,反而像是渗进了纸纤维里,变成了一层淡淡的灰影。你用力又擦了几遍,纸都快擦破了,字迹顽固地留在那里,只是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像干涸的血。
你盯着那行字,心里那股在部队里练就的、不信邪的劲儿上来了。扯下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烧炕的灶口。火舌一卷,纸团变成了灰烬。你重新拿出一本新账本,把昨天的货单重新誊抄一遍,然后特意把账本锁进了抽屉。
白天一切如常。村里的大婶来打酱油,孩子来买水果糖,老光棍来赊半斤散白干。那把算盘还躺在柜台上,没人碰它。下午,王老汉来买旱烟叶,眼神瞟过算盘,欲言又止。你递烟叶给他时,他压低声音说:“卫国,这算盘……是老吴头的东西吧?”
“嗯,怎么了?”
“没啥,没啥。”王老汉摇摇头,掏出皱巴巴的毛票,“就是……那老东西死得蹊跷。劝你一句,有些东西,沾了人命,就有魂儿了。”他没等你追问,拿起烟叶匆匆走了,留下你站在柜台后,看着那把缺了三颗珠子的算盘,心里第一次泛起了嘀咕。
傍晚,你提前关了门。雪又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很快就给供销社的屋顶盖上了厚厚的白被子。你走到柜台边,拿起那把算盘。冰冷的触感再次传来。你盯着那三处空缺,越看越觉得别扭,好像那不是缺失,而是在等待着什么被填回去。
一股无名火突然冒了上来。你抓起算盘,拉开后门,走进寒风呼啸的后院。柴堆半埋在新雪里,你扒开一个口子,把算盘狠狠塞进木柴最深处,又胡乱堆了些柴火盖在上面。做完这些,你搓了搓冻僵的手,回屋,插上门闩,给自己倒了杯烧酒灌下去,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炕热了,你躺下,听着外面风雪怒号,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酒意和暖意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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