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雪一下起来就没个完,把整座老林子捂得严严实实。那年腊月,我十七岁,跟着二叔翻了三座山,才找着这个藏在犄角旮旯里的皮影班子。班主姓冯,人都叫他冯老蒯,六十出头,瘦得跟干柴似的,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盯着人瞧的时候,像能把你看透。
“想学皮影?”冯老蒯抽着旱烟,眼皮都没抬,“这行当苦,得耐得住性子。驴皮得刮,得绷,得刻,得染,还得学唱腔、练操纵。三年打底,五年才敢说入门。”
我连忙点头:“能吃苦,啥都能学。”
二叔塞了一包烟叶子,说了几句好话。冯老蒯这才抬眼打量我,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烟:“行吧,留下试试。丑话说前头,咱这儿规矩大,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
我就这样成了“松岭皮影班”的学徒。
班子一共六个人:冯老蒯是班主兼师傅;大师兄陈全,三十来岁,负责唱武生;二师兄李顺,管乐器,唢呐吹得一绝;还有个唱旦角的女人,叫月红,四十多了,脸上扑着厚厚的粉;加上打杂的老吴头和我。我们住在山坳里两间旧木屋,冬天烧炕,夏天漏雨,靠给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唱戏过活。
头一个月,我干的尽是杂活:劈柴、挑水、烧火、熬胶。驴皮得用当地的灰驴,宰杀后整张剥下,泡在石灰水里七天,捞出来刮净油脂和残肉,再绷在木框上晾干。那味儿冲得很,腥臊里带着一股腐气,时间长了,手上、身上都渗着这味儿,洗都洗不掉。
冯老蒯偶尔让我看他们排戏。油灯一亮,白布后面人影晃动,《杨家将》《白蛇传》《大闹天宫》,一个个影子活灵活现。可冯老蒯从来不让我碰皮影,更不让我进西头那间上了锁的屋子。
“里头是祖宗传下来的老玩意儿,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大师兄陈全警告我,他手指因常年操纵影人而弯曲变形,掌心结着厚厚的老茧。
但我好奇。尤其是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冯老蒯端着油灯进了西屋,门缝里透出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刻板的脸竟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色。我在外头站了片刻,听见里头传来极轻微的、像是抚摸绸缎的窸窣声,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第二天我问老吴头西屋的事。老吴头正在熬驴皮胶,胶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腥甜的热气熏得人发晕。他往灶里添了根柴,压低声音:“小子,别打听。那屋里是一套《锁龙井》的影人,冯家的传家宝。听说……那皮子不一般。”
“咋不一般?”
老吴头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不是驴皮。薄得透光,摸着冰凉,还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儿。冯老蒯他爹那辈传下来的,唱过三回,每回都出事。”
“出啥事?”
“第一次唱,台下死了个看客,心梗。第二次,唱到一半,台柱子塌了,砸伤了俩。第三次……”老吴头顿了顿,“班子里一个学徒,唱完第二天不见了,只在后台留下一滩水渍,腥的。”
我听得后背发凉,却更忍不住想看看那套皮影。
机会在一个月后来了。冯老蒯带着陈全和月红去三十里外的赵家屯唱寿戏,得两天才能回来。临走前,他特意把西屋的锁检查了两遍,钥匙揣进贴身口袋。
“看好家,别惹事。”他盯着我,眼神锐利。
他们一走,院子里就剩下我、老吴头和二师兄李顺。李顺是个闷葫芦,整天抱着他那把唢呐擦拭,话不多。老吴头贪酒,晚上灌了半斤烧刀子,早早鼾声如雷。
夜里下起了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西屋那把旧铜锁总在眼前晃。熬到后半夜,我蹑手蹑脚爬起来,从灶房找了根铁丝——这还是以前跟村里二流子学的本事。西屋的门锁老旧,捅咕了几下,咔哒一声,开了。
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凉气扑面而来。屋里没窗,漆黑一片。我划亮火柴,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灯光摇曳,照亮了屋子正中的一口旧木箱。箱子没上锁,我掀开箱盖,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套皮影。
我屏住了呼吸。
那确实不是普通的驴皮影人。寻常皮影厚实,边缘因常年使用而泛黄发黑。可这一套,薄得几乎透明,在油灯下泛着一种温润的、类似玉石的微光。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武将影人,触手冰凉,像是摸着一块寒冰。皮子极韧,却又柔软异常,上面的雕刻精细到了毛发毕现的程度,盔甲的纹路、脸上的神情,甚至瞳孔里的光点,都栩栩如生。
我把影人凑到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很陈旧,却挥之不去。
整套《锁龙井》有二十八个影人,主角是一条青龙和一个镇龙的将军,其余的虾兵蟹将、百姓官吏,各具神态。最奇特的是那个将军影人,不同于传统皮影的侧脸,它是正面的,眉眼深邃,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怆和威严。我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眉眼有点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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