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长白山脉深处的雪像是从天上倾倒下来的,把靠山屯捂得严严实实。屯子拢共二十六户人家,屋顶的烟囱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呼出细白的烟,还没升过房檐就被冻得消散了。小穗踩着齐膝深的雪,咯吱咯吱地跟在白三娘身后,每一步都拔出沉闷的响。
她是开春时来的,城里父母托了八道弯的关系,把她送到这深山屯子“避风头”——肚子里那个三个月的秘密,在城里是能毁掉一个姑娘家名声的丑事,到了这白茫茫的天地间,反倒成了可以慢慢消化的寻常。白三娘是屯里唯一的接生婆,也是唯一肯收留她的人。
“跟紧了,这雪窝子深的地方能没过大腿根。”白三娘头也不回地说,她的声音像老树皮摩擦,带着七十年风雪磨出来的糙。她穿着靛蓝色棉袄,腰杆挺得比屯里大多数男人都直,右手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木药匣。
那匣子乌沉沉的,像是浸了百年的煤烟,边角磨得圆润,铜扣却亮得反光。小穗第一眼见它就觉得不自在——那黑色太深,深得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白三娘从不让人碰它,夜里就放在她炕头那只褪了漆的矮柜上,柜门永远挂着把黄铜锁。
“三奶奶,今天去谁家接生?”小穗喘着白气问。
“后山老王家媳妇,头胎,折腾两天了。”白三娘脚步不停,“你回去把东屋炕烧上,酸菜缸里捞棵酸菜切了,晚上包饺子。”
“我能不能……”
“不能。”白三娘截断她的话,第一次转过头来。她的脸像风干的核桃,皱纹深得能藏住秘密,眼睛却是清亮的,清亮得让人害怕,“药匣里的东西,外人碰不得。这是规矩。”
小穗低下头,没再说话。她知道规矩——白三娘有三不接:横胎不接,子时生不接,没备好红布和剪刀的不接。还有三不准:不准问药匣里有什么,不准碰接生用过的水盆,不准在屋里说“死”字。
把白三娘送出院子栅栏门,小穗站在雪地里看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靛蓝色的一点,消失在通往后山的那片白桦林里。风刮起来,卷起地面一层雪沫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她转身回屋,合上厚重的木门,把严寒关在外面。
屋里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南窗透过的高丽纸,映着雪地的反光,白惨惨的。小穗按吩咐把东屋炕洞里的柴火续上,火星噼啪爆响,松脂的香味混着陈年炕席的土腥气升腾起来。她蹲在灶前,手伸向柴堆,指尖却顿住了。
炕头矮柜上的黑木药匣,静静地立在那里。
铜锁扣着,但钥匙就挂在白三娘出门前脱下的棉袄口袋里——那件靛蓝色棉袄搭在炕沿上,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截红绳。
小穗的心跳得厉害。她知道不该,可这半年来,那个匣子就像有魔力似的勾着她的好奇心。白三娘每次接生回来,都会在里屋待上好一阵子,她能听见开锁的咔哒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偶尔夹杂着极低的、像是哼唱又像是念咒的声音。有一次她假装送热水,从门缝里瞥见白三娘背对着门,手里捧着什么红艳艳的东西,那红色鲜得扎眼,像刚流出来的血。
她的手已经伸向那件棉袄。
钥匙冰凉,黄铜的,磨得光滑。她捏着它走到矮柜前,蹲下身,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屋外风更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小穗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她掀开匣盖,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当归、川芎、益母草,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腥气。上层整齐地码放着纸包的草药,几卷干净的麻布,一把锃亮的剪刀,还有一叠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字符。小穗的手指拨开这些,触到底层时,她摸到了一块布。
红布。
那红色比她见过的任何红色都要鲜,鲜得不自然,像是用最纯的朱砂染了无数遍。布料的触感很奇特,不是棉也不是绸,滑腻腻的,带着体温似的暖意。她捏住一角,轻轻掀开。
然后她看见了它们。
十几个,也许二十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红布上。每个只有巴掌大,用同样的红布缝制成婴儿的形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它们有模糊的五官轮廓,眼睛的位置用黑线缝着,紧紧闭着。小小的手臂交叠在胸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小穗的呼吸停住了。
她凑近细看,发现每个布娃娃的肚脐位置都缝着一小撮头发,颜色深浅不一,有黑的,有棕的,还有一两个淡黄色的。最小的那个只有拇指大,缝得尤其精致,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就在这时,最中间的一个布娃娃,眼皮动了。
不,不可能。是光线变化,一定是。小穗用力眨眼,再看时,所有的布娃娃都静静地躺着,眼睛紧闭。可她的背脊已经爬满了冷汗,那甜腻的腥气忽然变得浓重,几乎让她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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