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看得出神,一阵风从门缝钻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我手一抖,影人差点脱手。就在这时,我似乎看见那将军影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头皮发麻,赶紧把影人放回原处,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原状。盖上箱盖时,我注意到箱子角落有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锁龙井本”四个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翻开。
重新锁好门,回到炕上,我的心还在砰砰直跳。手上那股冰凉的血腥味仿佛渗进了皮肤里,洗了好几遍手,还是觉得有。
后半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台上,四周昏暗,只有头顶一盏油灯摇晃。一双干枯却异常有力的手在我身上游走,指尖冰凉。接着,一阵尖锐的疼痛从额头传来——那双手正在剥我的皮。从额头正中划开一道口子,慢慢向下,经过眉眼、鼻梁、嘴唇,皮肉分离的声音清晰可闻,嘶啦嘶啦,像撕开浸湿的绸布。我想喊,却发不出声;想动,身体像被钉住了。只能眼睁睁感觉着自己的皮被一点点剥离,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
我猛地坐起,浑身冷汗,大口喘气。天刚蒙蒙亮,雪停了,屋子里冷得哈气成霜。我下意识摸了摸脸,皮肤完好,可额头上确实有一道细细的、火辣辣的痛感。摸到镜子一照,额头正中,赫然出现了一条寸许长的红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微微渗着血珠。
“咋弄的?”吃早饭时,老吴头瞥见我额头。
“睡觉不老实,撞炕沿上了。”我含糊道。
老吴头没再多问,只嘟囔一句:“小心点,这阵子不太平。”
冯老蒯他们下午回来了,带回来半扇猪肉和一些杂货。他进院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西屋门口看了看,手摸了摸那把锁,然后回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我心跳如鼓,强作镇定地劈柴。
接下来几天相安无事,额头上那道红痕慢慢结了痂。但梦里被剥皮的感觉总在夜深人静时袭来,让我不敢熟睡。更奇怪的是,我开始频繁地闻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有时在灶房,有时在院子里,明明没有源头,却萦绕不散。
腊月二十三,小年。山外王家沟请班子去唱戏,酬金丰厚,点名要听《锁龙井》。
冯老蒯一口回绝:“《锁龙井》早不唱了,换个《鸿门宴》吧,一样热闹。”
来请戏的王家管事不依:“冯班主,咱家老太太七十大寿,就爱听龙啊凤的老故事。价钱好商量,再加三成。”
冯老蒯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笼罩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班子其他人眼巴巴看着,年关将近,谁都想多挣点钱。最后,他磕了磕烟锅,哑着嗓子说:“行,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当天下午,冯老蒯独自进了西屋,半个时辰后才出来,手里捧着那个旧木箱。他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陈全在屋里。我们在外面听着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冯老蒯低低的、念咒似的吟唱,调子古怪,不像任何一种戏曲唱腔。
出发前,冯老蒯给每人发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些混着朱砂的香灰。“贴身带着,辟邪。”
王家沟离我们住处二十多里山路,雪深难行。我们天不亮就出发,赶到时已是傍晚。王家是大户,院子里搭了戏台,挂起汽灯,照得亮如白昼。台下摆了二十几张八仙桌,坐满了人,嗑瓜子、唠嗑声嗡嗡作响。
后台,冯老蒯打开木箱,拿出那套《锁龙井》的影人。在明亮的汽灯下,那些皮影更显得晶莹剔透,仿佛有生命般流转着微光。他小心地把影人一个个挂在架子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轮到那个将军影人时,他停顿了一下,用一块柔软的麂皮擦了擦影人的脸,低声说了句什么。
开戏前,冯老蒯让我去台下看看座位。我数了一遍,一共二十三桌,每桌八人,一百八十四个座位,座无虚席。可等我回到后台,无意间从幕布缝隙往外瞥时,心里咯噔一下——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多了一张空椅子。
明明刚才没有的。
我以为是有人搬来的备用椅,没多想。锣鼓一响,戏开场了。
《锁龙井》讲的是古时一条青龙为祸一方,兴风作浪,淹没田舍。一位将军奉命镇压,与龙大战三天三夜,最后将龙锁入深井,并以自身精血为引,刻下符咒,永镇龙患。将军也因此力竭而亡。
冯老蒯亲自操纵青龙和将军,陈全唱将军,月红反串龙吟和百姓的唱段。油灯和汽灯的光照在白布上,那些薄如蝉翼的影人仿佛活了过来。青龙翻腾时,鳞片闪烁着幽光;将军挥剑时,寒芒逼人。更奇的是,当唱到将军剥下自己一片护心甲,以血画符时,那影人胸甲处竟隐隐泛起暗红色,像是真的渗出了血。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呆了。
我却越来越不安。那股熟悉的血腥味又出现了,浓烈了许多,从幕布后面弥漫开来。我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台下那个空座位——它还在那里,在满座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而且,我总觉得那空椅子上……好像坐着什么东西。不是实体,而是一团模糊的、人形的阴影,静静地“看”着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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