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很厚,下面的冻土更硬。挖了不到一尺深,他的手指就磨破了,血渗出来,在白雪上留下暗红的斑点。但他不停,像头被困的野兽,机械地刨着。
直到他挖到一只手。
苍白的,冻得发青的手。手指的轮廓,指甲的形状,虎口处那道疤——那是他十四岁时劈柴被斧头划伤留下的。
林河僵住了,跪在坑边,怔怔地看着那只手。
然后,那只手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缓慢的,有意识地弯曲手指。接着,旁边的雪被拱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撑住坑沿,一个身体从坟坑里缓缓坐起。
林河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想开枪,手指却扣不动扳机。
那东西完全坐起来了,转向他。
林河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从眉毛的弧度到下巴的轮廓,从冻得发紫的嘴唇到眼睛里倒映出的惊恐。甚至穿着也一样——鹿皮袄子,狗皮帽子,右肩的补丁针脚都相同。
但又不是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狰狞,而是彻底的空白,像一张还没画上五官的面具。眼睛看着他,却没有聚焦,仿佛在看空气,看虚无。
“你……”林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那东西说。声音也像他,但平淡无奇,没有起伏,像在复述一个单词。
“你是什么?”
“我是林河。”
“放屁!我才是林河!”
那东西偏了偏头,这个动作林河很熟悉——他自己思考时常这样做。然后它说:“你是昨天的林河。我是今天的。”
“什么意思?”
“每一天,都有一个林河留下来。”它慢慢从坑里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不熟悉这具身体,“昨天的林河走进这片林子,看见了自己的坟。今天的林河挖开了坟。明天的林河会躺在里面。”
林河终于找回了力气,猛地抬起猎枪,对准那东西的胸口:“你再胡扯,老子崩了你!”
那东西低头看了看枪口,又抬头看他,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一丝困惑,像小孩不理解大人的愤怒。“为什么要崩我?”它问,“我只是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时间到。”它说,“腊月廿三,山神清账。欠山的,要还山。”
“我欠什么了?”林河嘶声问,“我一没滥杀,二没毁林,打猎都按规矩来!”
那东西沉默了,只是看着他。它的目光让林河发毛——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而是在观察,在研究,像裁缝量尺寸,像木匠测角度。
许久,它说:“你爷爷没告诉你吗?林家的债,是祖辈欠下的。”
林河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来了,爷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小河,以后……少进山。”
当时他以为爷爷是担心他的安全。
“你太爷爷那辈,”那东西用林河的声音,平铺直叙地说,“在黑瞎子沟猎了一窝熊。母熊带着两个崽子。他们杀了母熊,活捉了崽子,带到山下马戏班卖了。母熊的魂没散,在这片林子里找孩子,找了三十年。山神允它讨债,债没清,它就年年来讨。”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林河吼道,“那是我太爷爷的事!”
“债父还,债子偿。”那东西说,“你爷爷还了一半——他在这林子里丢了一条腿。你父亲还了一部分——他在矿上断了一条腿。还剩下最后一条腿,和一个完整的魂。”
它向前走了一步。林河扣紧了扳机。
“所以你要杀我?”他问,声音在颤抖。
“不。”它摇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换你的。”
“换我?”
“总得有一个林河留在这里。”它说,“昨天的,今天的,明天的。你选。”
林河突然明白了。那些脚印,那些复制的痕迹,都是在准备这个“容器”。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空壳,等着装进他的魂,留在这座坟里。而如果他拒绝,会怎样?另一个他——或者说,那个模仿他的东西——会代替他走出去,回到他的家,成为他?
“如果我开枪呢?”林河咬着牙问。
“你可以试试。”它说,又向前一步。
林河扣动了扳机。
撞针敲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但没有爆炸,没有硝烟,没有铅弹射出——哑火。他愣了一瞬,猛地拉栓退出那发子弹,重新上膛,再次扣动。
又是哑火。
第三次,第四次。所有四发子弹,全是哑火。火药受潮了?不可能,他前天刚检查过,用油纸包得好好的。
那东西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枪管。它的手冰冷,没有活人的温度。“没用的。”它说,“在这里,山神说了算。”
林河松开枪,后退,却被身后的树挡住。那东西贴上来,脸几乎凑到他面前。这么近的距离,林河能看到更多细节:那皮肤上有他所有的细微疤痕,左眉梢的痣,嘴唇上的裂口。但眼睛深处是空的,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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