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打了个盹。
惊醒时,火塘里的火已经弱成暗红色。而屋外——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正绕着屋子走。
林河屏住呼吸,轻轻把猎枪端起来,枪口对准门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寂静。
漫长的寂静。林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打。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了,渐渐远去,消失在林子方向。
他等到天蒙蒙亮才敢动,四肢已经冻得僵硬。推开门时,他的手在发抖。
雪地上,新增了一圈脚印。
完完整整的一圈,紧贴着屋墙,每个脚印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就像有人迈着均匀的步子,从容不迫地绕着他的房子走了一圈。而在那一圈脚印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痕迹——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这些脚印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林河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野兽。野兽不会有这样规律的步伐,不会穿靴子,更不会复制他靴底的每一个细节。
他想起了爷爷讲过的故事。
“山里头,有些东西会模仿人。”爷爷抽着旱烟,在冬夜的炕上说,“它们学人走路,学人说话,学得一模一样。但你记住,它们没有魂儿,只是个空壳子。你要是应了它们,魂儿就被勾走了。”
当时他十岁,只觉得这是吓小孩的故事。现在他二十五岁,独自一人在大兴安岭深处的老猎屋里,看着雪地上那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脚印,那些故事突然变得真实而锋利。
他决定今天必须下山。
收拾东西时手在抖。他把冻硬的狍子肉和那张处理好的皮子捆好,检查枪里的火药和铅弹,又将爷爷留下的山神牌——一块刻着模糊符文的木牌——揣进怀里。推门出去时,阳光正好,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然后他看见了。
脚印不再只是绕屋或偶现。
它们形成了路。
从屋门口开始,一行清晰的脚印延伸出去,笔直地通往黑瞎子沟深处。那是猎人通常不会去的地方,传说那里是“回头岗”,进去的人容易迷路,总会在原地打转。
林河盯着那行脚印,心脏狂跳。他可以转身往山外走,但那条路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而通往沟里的脚印,却那么清晰,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他站在那儿,挣扎了很久。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下山,头也不回。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拽着他——他想知道。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模仿他,想知道这些脚印最终通向哪里。而且,如果他真的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逃下山就能摆脱吗?爷爷说过,有些东西一旦认准了你,跟到天涯海角也会找到你。
最终,猎人的倔强和年轻人的不甘占了上风。林河紧了紧背上的行囊,端平猎枪,踩上了那行脚印。
他故意踩偏一点,让自己的脚印叠在旁边。但走了十几步后,他回头一看,冷汗就下来了——他的脚印和那行预先存在的脚印,在雪地上几乎重合,纹路、深浅、间距,如出一辙。仿佛不是他在跟随脚印,而是脚印在引导他,同化他。
林子越来越密。落叶松和红松的枝桠交错,遮住了大部分天空。雪地上光线昏暗,那行脚印在树影间蜿蜒向前,始终清晰。林河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脚印在某些地方有细微的拖痕,那是他右膝旧伤发作时会有的习惯;在过一处倒木时,脚印显示“那人”是单手撑跳过去的——林河自己过倒木时也喜欢这样。
越走越心惊。这不只是在模仿他的靴子,这是在模仿他的行走习惯,他的身体特征。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林子突然开阔起来。这是一小片林间空地,中间隆起一个雪堆,形状规整得不像自然形成。脚印在这里终止了。
就停在那雪堆前。
林河慢慢走过去,用枪管拨开积雪。
最先露出的是一块木板。粗糙,没有上漆,但被削得平整。他继续拨雪,更多的部分显露出来——那是一块简陋的墓碑。当上面的字完全显露时,林河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上面刻着:**林河之墓**。
字是用刀刻的,笔画生硬但清晰。右下角还有小字:**卒于丁酉年腊月廿三**。
今天就是腊月廿三。
林河倒退两步,枪口剧烈颤抖。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林子静得诡异,连风都停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出来!”他嘶声喊道,“给老子滚出来!”
声音在林间空洞地回荡,然后消失,没有回应。
他盯着那座坟,突然发疯似的用枪托砸向墓碑。木头裂开,碎屑飞溅。他又开始用手刨坟堆上的雪,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冰冷的雪和泥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他要挖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