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江入冬的头场封江雾,是在腊月初七夜里漫起来的。
那雾来得邪乎,白日里还见着日头,天色一暗,江面上就起了绒绒的白毛。到子时前后,雾气已经浓得化不开,把老黑渡口那几棵歪脖子枯柳吞得只剩个影儿,像谁用蘸饱了灰浆的排笔,把天地间一切都抹糊了。
王栓子就是这时候踩着冻硬的土路摸到渡口的。
他是个货郎,二十出头,生得精瘦,肩上压着副榆木扁担,两头各挑个桐油补过的货箱。箱里装着从齐齐哈尔趸来的针线、洋火、雪花膏,还有十几封红纸裹着的鞭炮——这是要赶在腊月二十三前送到下游三十里外的三家屯,屯里刘保长家娶儿媳妇,早半个月就订下的喜货。
本来算好了时辰,晌午从镇上出发,天黑前能到渡口,搭末班渡船过江,再走十里夜路就能交货。可人算不如天算,半道上扁担绳断了,耽搁了个把时辰,等瞧见老黑渡口那盏常年挂在枯柳杈上的气死风灯时,已是子夜。
渡口静得瘆人。
江风贴着冰面刮过来,带着股腥冷的潮气,混在雾里,吸进鼻子像有小冰碴子扎着肺管子。王栓子哈了口白气,跺跺冻得发木的脚,朝渡口那间低矮的窝棚喊:“有撑船的不?”
没人应声。
只有江对岸隐约传来两声野狗吠,闷闷的,像隔了几层棉被。
王栓子心里焦躁,卸下担子,提着那盏玻璃罩子裂了纹的马灯往渡口栈桥走。桥是老木头搭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声都拖得老长,在雾里荡出回音,听着像什么人在背后跟着学步。走到尽头,江面就在脚下,半封未封的冰凌子互相挤撞着,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靠栈桥边,果真拴着条船。
是条老船。
船身比寻常渡船要长出一截,通体乌黑,不是上的漆,是木头朽透了的那种黑,隐隐透着暗红的底子,像干涸的血。船帮子高而陡,边沿刻满了弯弯曲曲的痕,乍看像水波纹,细瞧又像是符,深深浅浅,被岁月和江水啃得模糊不清。没有桨,也没有帆,船头船尾光秃秃的。最奇的是,这么条空船,吃水却深,随着江波轻轻摇晃,那晃法不似空船该有的轻飘,反倒像载了重物,一下一下,沉甸甸的。
“后生。”
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嘶哑得像破风箱。
王栓子吓得一激灵,猛回身,马灯差点脱手。就见窝棚阴影里,挪出个佝偻的人影。来人披着件蓑衣,蓑叶大多零落了,只剩个骨架似的挂着。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焰昏黄昏黄,照不清脸,只映出个干瘪的下巴和一双浑浊得发白的眼珠子。是渡口的老船夫,人都叫他老河伯。
“老丈,撑船过江不?我赶急路。”王栓子忙道。
老河伯不答话,只把手里马灯往上提了提,昏黄的光晕在王栓子脸上扫了个来回,又落在他那副货担上,尤其在那几封红鞭炮上停了停。“今儿不过了。”他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回吧,找个地方蹲一宿,天亮再说。”
“那不成!”王栓子急了,“我跟人应了时辰,明早必须送到!您老行行好,价钱好说,我出双倍……不,三倍!”
老河伯摇摇头,蓑衣跟着窸窣响:“不是钱的事。这船……”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艘乌沉沉的老船,“这船,今儿不载活人。”
王栓子一愣,随即那股年轻气盛的犟性就上来了。他走南闯北也听过不少荒诞传闻,只当是这老船夫嫌夜深天冷,或是想抬价码,故意拿话唬人。“老丈,您别蒙我。我王栓子也是嫩江边长大的,什么阵仗没见过?这江上夜里摆渡的又不是独您一家,哪有渡船不载活人的道理?您要是不愿撑,我自己来,船钱照给!”
说着,他弯腰就要去提货担。
“站下!”
老河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在静夜里激得雾气都似乎颤了颤。他一步跨前,枯瘦的手攥住王栓子胳膊。那手劲大得惊人,冰凉,像铁钳子。“后生,听我一句劝。这船,是载阴客的。活人见了,都得避三尺。你麻溜回头,还能捡条命。”
王栓子胳膊被攥得生疼,心里也有些发毛。老河伯那双眼在昏灯下直勾勾盯着他,不像说谎。可转念一想,货要是误了,赔钱事小,得罪了刘保长,往后这三家屯的生意就别想做了。再瞧那船,虽然古怪,也就是条旧船罢了。江上讨生活的人,哪个不弄点神神叨叨的规矩?
他挣开老河伯的手,梗着脖子:“我偏不信这个邪!今晚这江,我非过不可!”
老河伯盯着他看了半晌,那浑浊的眼珠里似有极复杂的东西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潭。他松了手,退开一步,幽幽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雾里散了,轻得像没有。“罢,罢。命是你自己的,路是你自己挑的。要上船,也行。记住三件事:一,上船后莫回头;二,莫问同船客从哪来到哪去;三,莫碰船帮,更莫看船底。”
说完,他也不再看王栓子,佝偻着背,提着灯,一步步挪向那艘老船。破蓑衣的下摆扫过栈桥上的霜,发出沙沙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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