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子见他应允,松了口气,忙挑起担子跟上。心里却嘀咕:同船客?这深更半夜,荒郊野渡,哪来的别的客?
走到船边,腥冷的潮气更重了,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水草和淤泥沤烂了的味道。老河伯先上了船,那船在他脚下只是微微一沉,几乎没什么动静。王栓子学样,一手扶担,一手去攀船帮。手指触到的瞬间,他浑身一颤——
那木头冰凉刺骨,不是寻常冬夜的寒,而是一种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更奇的是,触感不像木头,倒像……像冻硬了的皮革,还带着点滑腻。他猛地想起老河伯“莫碰船帮”的告诫,赶紧缩手,慌乱间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江里,好歹是踉跄着踏上了船板。
船身猛地向下一沉,晃了晃。
王栓子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加上货担,不过百十来斤,这船吃水反应怎如此之大?真像底下还载着什么重物似的。
船里没有座位,空荡荡的舱底积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水,又没完全冻上,踩上去有些粘鞋底。老河伯已经站在了船头,把手里那盏昏黄马灯挂在了一根突兀伸出的木橛子上。灯焰在浓雾里缩成一点豆大的光,勉强照出船头方寸之地,照不见船尾,更照不清舱内情形。
王栓子放下货担,挨着担子坐下,想离那诡异的船帮远点。刚坐稳,就听栈桥方向传来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他的心提了起来,瞪大眼睛朝雾里看。影影绰绰,几个人影正缓缓走上栈桥,朝船来。走得近了,借着老河伯那盏马灯极其有限的光,王栓子勉强看清,是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样式古旧的衣裳,似乎湿漉漉的,下摆贴着腿,走动时并不飘扬,反而沉沉地坠着。他们走得极慢,脚步拖在木板上,发出“嗒……嗒……”的闷响,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整齐得诡异。
四人依次上船。没有交谈,没有张望,甚至彼此之间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到舱中,背对背坐下,围成个不规则的圈。他们坐下时,船身又往下沉了沉,嘎吱声格外清晰。
王栓子缩了缩脖子,悄悄打量这些“同船客”。离他最近的是个女人,侧对着他,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舱底那层亮晶晶的“水”上,却无声无息。她穿着件暗红色的夹袄,颜色褪得发污,肩膀处有一大块深色的渍。再远点是个男人,戴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双手拢在袖子里,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另外两个身影更模糊,隐在船舱深处的阴影里,只是个轮廓。
真静啊。
除了江风穿过枯柳梢的呜咽,和远处冰凌子挤压的咔嚓声,就只剩下舱底若有若无的、黏腻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那股腥冷的气味更浓了,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钻进王栓子的衣领、袖口,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河伯不知何时解了缆。没有桨,也没有篙,那船却自己动了,缓缓离开栈桥,滑入浓雾笼罩的江心。船行得极稳,没有寻常船只的摇晃颠簸,只是平稳地向前滑行,破开黑沉沉的水面和碎冰,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咝咝”声,像蛇在草里游。
王栓子抱紧膝盖,努力回想老河伯的警告:莫回头,莫问,莫碰船帮,莫看船底。他眼睛盯着自己的货担,不敢乱瞟。可越是不敢看,耳朵越是尖。他听见那红衣女人方向的滴水声,似乎越来越密,嗒,嗒嗒,嗒嗒嗒……像雨点敲在空木桶里。又听见戴毡帽的男人那边,传来极细微的、像是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咯咯咯,咯咯咯,节奏呆板。
还有……窃窃私语。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又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听不清说什么,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节,夹杂着水泡破裂般的咕噜声。这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固定方向,而是弥漫在船舱里,萦绕在耳边,忽远忽近。
王栓子额角渗出冷汗,被江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忽然想起镇上说书先生提过一嘴的传闻,说嫩江老黑渡口有艘“阴船”,专载江中死客,船夫是个半人半鬼的老河伯,船身是用沉在江底的棺材板拼的……
他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那红衣女人转过来的脸。
没有五官。
不,不是没有,是泡胀了,模糊成一团青白的肉,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湿漉漉的黑窟窿,正“望”着他。嘴唇外翻着,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黑洞洞的口腔里,似乎有水草在飘摇。
“啊——!”
王栓子的惊叫憋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他浑身僵硬,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住了。那女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浮肿溃烂的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船外黑沉沉的江水。
“嗬……嗬……”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水音。
几乎同时,另外三个“乘客”也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来。戴毡帽的男人抬起脸,毡帽下是一张铁青的、布满黑色纹路的脸,眼珠外凸,死不瞑目地瞪着。阴影里的两个也显出身形,一个脖颈以奇怪的角度歪着,另一个胸口开着一个大洞,洞里黑乎乎的,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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