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映着老石匠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身后那盘青石碾子静悄悄地卧着,碾磙子停在碾道正中,像头蛰伏的兽。碾坊里的灰尘在北风里打着旋儿,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米糠味儿,混着石头冷冰冰的腥气。屯子东头老张家媳妇挎着簸箕过来,在碾坊外头五六步远就站住了,脚蹭着地上的冻土,声音压得低低的:“石匠叔,俺家这点苞米……能碾不?”
老石匠没回头,吧嗒一口烟:“搁外头地上吧,今儿我精神头还成,给你推了。”
媳妇如蒙大赦,放下簸箕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轻,像怕惊动什么。老石匠不用看也知道,屯里人近来都是这般模样——腊月越近,心越慌。平日这碾坊是屯子的心窝子,谁家离得了?碾米磨面,拉呱闲话,娃子们在碾道里追跑打闹。可一进腊月,尤其是过了十五,那股子亲热劲儿就淡了,换成了躲闪和忌讳。大人吓唬哭闹的孩子都说:“再嚎!再嚎给你送碾坊去,让血碾子碾了你!”话是玩笑,可说出来,自个儿脊梁骨先冒凉气。
老石匠磕掉烟灰,起身去搬那簸箕苞米。苞米粒金黄金黄的,晒得干透。他一把一把撒进碾槽,推动碾磙。碾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在空旷的碾坊里显得格外刺耳。这声音他听了五十多年,从爹手里接过这碾杆开始,就长在了耳朵里。可每年腊月,这吱呀声就变了调,沉甸甸的,像是碾的不是粮食,是别的什么。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挪。腊月二十那天,碾坊檐下的冰溜子断了根,“咔嚓”一声脆响,扎进雪窝子里。老石匠当时正给碾槽清底,听见声儿,手里铁刮子顿了顿。晌午头,屯西头李瘸子家的狗路过碾坊,往常这畜生总爱在门口嗅来嗅去,找些零碎米渣,那天却突然夹紧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恐惧低吼,掉头就跑,拽得李瘸子一个趔趄。
屯子里开始有闲话了。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嘴里呵出白气,声音压得低,眼神却不住往碾坊那边瞟。“听见没?昨儿后半宿,好像有碾子转的声儿……” “不能吧,老石匠天一黑就锁门。” “锁门顶啥用?那东西……是锁能拦住的?” 他们嘴里的“那东西”,谁也不说破,可心里都门儿清。
年轻一辈却不全信这个邪。李瘸子的孙子李建国,在城里念过几年书,回屯子当了小学老师,最烦这些神神叨叨。听爷爷念叨狗吓着的事,他嗤之以鼻:“爷,狗那是冻脚了!啥年头了,还迷信。那就是个石头碾子,物理规律懂不?” 李瘸子举起烟袋锅要敲他,叹口气又放下:“小犊子,你懂个屁!有些事,由不得你不信。”
腊月二十一,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着屯子。老石匠照例天擦亮就开了碾坊门,扫净碾道,给碾轴上了遍豆油。油顺着老旧的木头渗进去,那股子“吱呀”声似乎轻快了些。可他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时不时停下手里活计,侧着耳朵听,除了风声,又似乎总有点别的——极轻极慢的“沙沙”声,像是碾磙子在空碾道上自个儿蹭,又像是有谁穿着软底鞋,在碾坊里一圈一圈地走。他知道,这不是幻听。师娘在醒了。
关于师娘的事,整个屯子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全须全尾。他爹,也就是当年的小石匠,临死前攥着他的手,眼睛瞪得老大,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说完就咽了气。那是五十多年前,屯子还不叫这个名,叫靠山屯。地主姓刘,外号刘扒皮,占了屯子大半田地,连这碾坊也是他家的。老石匠的师父,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石匠,被刘扒皮请来打这盘碾子,要求格外高,说是要“碾米如雪,百年不损”。师父带着师娘和当时还是学徒的爹,在屯子住了小半年。师娘是个手脚利落、心肠也好的女人,常帮屯里妇人缝补,偷偷给揭不开锅的人家塞把米。
碾子打成那天,刘扒皮验了货,满意得很。可偏偏那天是腊月二十二。师娘劝师父:“当家的,咱明儿就走吧,我眼皮子跳得厉害。” 师父也觉着腊月里动新碾不吉利,想结完工钱就走。可刘扒皮不干,他新收了一大批谷子,急着要碾出来,腊月二十三小年要祭祖供神,非得用这新碾的头一道米。师父拗不过,答应再留一天。
腊月二十三,天没亮刘扒皮就派人把谷子运来了,堆了碾坊小半间。师父没法,套上牲口开始碾。谷子倒进碾槽,起初一切正常,碾出的米粒确实白莹莹的。可碾了不到两袋烟的功夫,拉碾的毛驴突然惊了,嘶叫着尥蹶子,挣脱套绳跑了。刘扒皮骂骂咧咧,让两个长工顶上,人力推碾。碾轴“吱嘎”声越来越沉,碾槽里的米,不知怎的,颜色开始发暗。一个长工眼尖,低呼:“东家,这米……咋瞅着泛红呢?”
刘扒皮凑近了看,脸色一变,却强撑着:“胡吣!那是谷壳没褪净!接着推!”
师娘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脸色煞白,走上前按住碾杆:“不能推了!这碾子……这碾子吃过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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