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晚上,月亮毛烘烘的,风停了,屯子陷入一种死寂。后半夜,值夜喂牲口的赵老四哆哆嗦嗦跑到老支书家敲门,脸白得跟纸一样:“支、支书……碾坊……碾坊里的灯,自个儿亮了!我还听见……听见碾子转的声儿,咕噜咕噜的,可慢了……”
老支书心里“咯噔”一下,披上棉袄就往外走。到了碾坊附近,果然看见纸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晃晃悠悠。侧耳细听,万籁俱寂中,那“咕噜……咕噜……”的碾子转动声,清晰得瘆人,不紧不慢,空碾着碾槽,磨着青石,像在咀嚼,又像在等待。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去叫老石匠。那亮光直到天蒙蒙亮才熄灭,碾子声也不知何时停了。
腊月二十三,终于到了。
这天格外冷,呵气成霜。屯子里静得反常,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怎么叫。刘茂财却精神抖擞,一大早就带着两个从县里跟来的帮手,搬着一袋上好的粳米,直奔碾坊。后面稀稀拉拉跟着些胆大的年轻人,以李建国为首,还有一群远远躲在墙角、面色惊惶的老人孩子。
碾坊门开着。老石匠就坐在碾盘旁边的矮凳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棉裤,像是坐了一夜。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空空如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刘茂财,望向后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屯邻面孔,最后落在李建国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悲悯,有决绝,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石匠老哥,” 刘茂财堆起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今天麻烦你,开碾,帮我碾了这袋米。价钱好说。”
老石匠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棉裤上的灰:“刘老板,真想碾?”
“当然!”
“腊月二十三,碾坊的规矩,你真不知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刘茂财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老哥,你守这碾坊一辈子,就没点别的想头?只要你今天开了碾,帮我破了这谣言,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足够你养老。这破碾坊,也该拆了,屯子也该有点新气象了。”
老石匠像是没听见他后面的话,目光落在那个粗瓷碗上,喃喃道:“师娘……等了一宿了。” 他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空茫,越过众人,看向虚无,“米拿来吧。”
刘茂财一喜,示意帮手把米袋抬过来,金灿灿的粳米倒进碾槽,粒粒饱满,泛着光泽。老石匠走到碾杆前,双手握住。那双手,粗大,骨节突出,布满老茧和石粉浸入的灰白色。他没有立刻推,而是闭了闭眼,嘴里极轻地念了句什么,像是“来了”,又像是“走吧”。
碾杆动了。沉重的青石碾磙子,“吱——呀——”一声长鸣,缓缓滚动起来。起初一切正常,米粒在碾磙下碎裂、脱壳,发出“沙沙”的细响。刘茂财凑近了看,嘴角露出讥诮,回头对众人道:“看看,哪有什么血……”
话没说完,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碾槽里,刚刚还白生生的米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一丝一缕的暗红色,像滴进水里的墨,迅速晕染开来。那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艳,变成一种黏稠的、近似凝血般的深红。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不是米香,是陈年的血腥气混着铁锈和泥土的腐败味道,直冲脑门。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猛地向后退去。李建国脸色发白,腿肚子有点转筋,科学道理在这诡异的景象前显得苍白无力。
刘茂财强作镇定,喝道:“故弄玄虚!是不是你搞的鬼?在碾槽里提前放了什么东西?”
老石匠不答,只是继续推着碾杆。他的动作很稳,但额头青筋暴起,仿佛推的不是碾子,是一座山。碾磙子滚动的“吱呀”声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慢,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上。碾坊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挂在人的眉毛睫毛上。
“停下!给我停下!” 刘茂财觉得不对劲,心底那点强撑的胆气被恐惧取代,他想冲上去拦住老石匠。
就在这时,那盘巨大的青石碾磙子,毫无征兆地,自己加速转动起来!不是老石匠在推,而是它自己发了狂,在碾道上轰隆隆地飞转,快得只剩下青灰色的影子!碾槽里的血红色米浆被甩得四处飞溅,落在墙壁上、地上,嗤嗤作响,冒出淡淡的红雾。
“啊——!” 刘茂财的一个帮手惨叫一声,指着碾盘,眼珠几乎瞪出眼眶。只见那光洁的青石碾盘表面,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暗红色纹路,那纹路扭曲、延伸,竟隐约构成一个人形,一个仰面躺倒、双臂张开的人形印记!
老石匠松开了碾杆,踉跄退到墙边,靠着墙慢慢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刘茂财彻底慌了,他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另外两个帮手更是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碾坊的门,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关上了。任凭外面的人如何推撞,那两扇老旧的木门纹丝不动,仿佛焊死了一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