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下的老林子里头,雪一下就没个完。那年的雪尤其大,腊月才过半,积雪就没了膝盖。猎手张大山背着那杆老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钻。天擦黑时,风卷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灌,他晓得今儿是回不去屯子了,得寻个地方过夜。
老张记得这附近该有个山洞。他拨开被雪压弯的枝条,果然在崖壁下寻着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结着冰溜子,里头却还算干爽,有股子陈年的土腥味儿混着些说不清的、淡淡的香气。他放下背囊,拢了些枯枝,在洞里头生起一小堆火。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那火光照不到的、最靠里的角落,有个东西红得扎眼。
老张起初以为是堆破布,走近了才瞧清楚,那是一件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衣裳料子在暗处看是沉甸甸的暗红,火苗的光一晃,那红色便活了似的,隐隐流转,像底下藏着一层血在慢慢渗。他蹲下身,没敢直接用手碰,先用枪管拨了拨。嫁衣料子滑腻得出奇,不像寻常绸缎,倒像某种活物的皮子,冰凉冰凉的,凑近了,那股子似有若无的香气更浓了些,甜丝丝的,却腻得人心里头发慌。嫁衣上头用金线银线绣满了花样,细看不是寻常的鸳鸯牡丹,倒像些盘绕的藤蔓,里头藏着许多双细长的狐狸眼睛,火光一照,那眼睛竟似眨了一眨。
老张心里头打了个突。深山老洞,谁家嫁衣会落在这儿?还叠得这般齐整,像专等着人来取。他本不想招惹这邪性东西,可外头北风嚎得跟狼嗥似的,这洞里就这一处还算平整干净。他踌躇半晌,还是伸手把那嫁衣拿了起来。入手极轻,轻得不像一件衣裳。他想着自家婆娘桂芬,跟了他十几年,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穿过,这料子……他叹了口气,把嫁衣塞进了背囊里层,压在了干粮底下。
后半夜,风停了,老张迷迷瞪瞪睡去,梦里总听见有女子在哭,细细碎碎的,又像是在笑。洞口不知何时积了雪,月光照进来,白惨惨一片,那雪地上,竟有几对浅浅的、梅花瓣似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他的火堆边上。
第二天雪小了些,老张紧赶慢赶回了屯子。他家在屯子西头,两间泥坯房。桂芬正在外屋地烧火,见男人回来,忙接过背囊,嘴里叨咕着:“这老鬼,可算回来了,吓死个人。”老张喝了口热水,暖了身子,才从背囊里掏出那件嫁衣。屋里光线暗,那嫁衣的红却自个儿亮堂起来,映得桂芬的脸也多了层光晕。
“哎呦,这……这哪儿来的?”桂芬眼睛都直了,手指小心翼翼抚过那滑腻的料子,触到那些冰冷的绣线,“这得是啥样人家才穿得起的……”
“林子里捡的。”老张闷声道,“瞧着怪,你要是不嫌膈应,就留着。”
桂芬哪会嫌弃。她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年轻时也算朵花,如今早被柴米油盐磨糙了。她捧着嫁衣进了里屋,关上门。老张在外头抽旱烟,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好一阵。等桂芬再出来,老张嘴里的烟杆差点掉了。
桂芬穿上了那身嫁衣。衣裳竟意外地合身,像是比着她的身子裁的。那红衬得她脸色少了往日的黄,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气。她在屋里转了个圈,裙摆拂过地面,竟没多少声响。“好看不?”她问,声音里透着股老张陌生的、轻飘飘的欢喜。
老张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安被婆娘久违的笑模样压了下去。“好看,收起来吧,年节再穿。”
可桂芬没舍得脱。自打那天起,她常穿着那嫁衣在屋里走动,也不做事,就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照。老张起初觉得婆娘是稀罕新衣裳,由着她去。可渐渐地,他觉出不对味来。
桂芬的话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炕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坐就是半晌。饭食做得潦草,有时干脆忘了做。更怪的是她的眼神,看老张时,那目光飘忽忽的,不像在看自己男人,倒像隔着他在看别的什么。有回老张夜里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炕那头冰凉。他起身找,看见桂芬穿着那身红嫁衣,直挺挺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上那弯冷月。光脚站在雪地里,竟似不怕冷。
老张心里发毛,喊她:“桂芬!大半夜的,作啥妖呢!”
桂芬慢慢转过头,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雪,只有嘴唇是红的。“听听……多好听。”她喃喃道,声音又细又软。
“啥好听?”
“唱歌呀……”桂芬嘴角弯起一个古怪的笑,转身慢慢往屋里走。老张低头看去,浑身的血差点凉了——雪地上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桂芬那双穿着绣花鞋的脚,走过雪地,竟是点尘不染,那鞋底离着雪面,分明有三寸高!
老张一夜没合眼。天亮后,他再看桂芬,她又恢复了平常模样,忙里忙外,只是脸色更苍白了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老张问她昨夜的事,她一脸茫然:“我睡得好好的,起啥夜?你是不是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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