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不敢再问,只偷偷把那嫁衣从柜子里翻出来,想找个地方藏了或者扔了。可那嫁衣就像长了脚,头天晚上他明明塞进炕洞的砖缝里,第二天一早,又整整齐齐叠在桂芬的枕头边上。他试了几回,回回如此。
屯子里也开始不太平了。先是东头老李家的二丫头,夜里出去喂牲口,再没回来。全村人打着火把找了一夜,第二天晌午,才在屯子后山那棵老歪脖子树下找着。那丫头穿着一身血红血红的嫁衣,脖子套在绳圈里,吊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风一吹,那嫁衣扑啦啦地响,人就在半空慢慢转着圈,脸上竟带着笑,嘴角咧到耳根子。最瘆人的是,她脚上那双绣花鞋,鞋尖直直指着地面,可鞋底干干净净,一点泥土雪屑都没沾。
屯子里炸了锅。老李婆娘当场昏死过去。几个老人围着树,脸白得像纸,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邪祟”、“找替身”。老张也去了,只看了一眼,就像被钉在了雪地里——那身嫁衣,那绣样,那红得邪性的颜色,跟他捡回来那件,一模一样!
没过三天,西头老王家刚说好亲事的闺女也丢了。找到时,情形一样,老歪脖子树,红嫁衣,吊着,脸上挂着笑。屯子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把闺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天一黑就关门落锁。可没用。第三个是里正家的远房侄女,来串门子的,夜里好端端睡在炕上,早起人没了,炕上整整齐齐摆着一身叠好的红嫁衣。后来也在那棵树下找着了。
屯子里请了萨满。那是从更深的山里请来的老萨满,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皱纹像老树皮。他在屯子中间的空地上摆了神案,供上猪头酒水,穿上神衣,系上腰铃,手持抓鼓,点上了年息香。烟雾缭绕里,老萨满开始摇铃击鼓,身体抖动,脚踏着古怪的步子,嘴里唱起悠长又含混的神歌。鼓点越来越急,铃声越来越响,老萨满的身子扭得像一阵风。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直挺挺向后倒去,众人慌忙扶住。过了好一会儿,老萨满睁开眼,那眼神浑浊而恐惧,扫过围观的每一张脸,最后,竟落在了人群里的老张身上。
“坏了规矩啦……”老萨满的声音嘶哑干裂,不像人声,“冲撞了狐仙娘娘啦……”
人们屏住呼吸。老萨满伸出一根枯枝般的手指,指着后山的方向:“那洞里……住着一位修行的狐仙,受了香火,本要化形得道……不知被啥人、啥事惊扰,断了修行,损了根本……它得借人续缘,借命还魂!”
有人颤声问:“咋……咋个借法?”
“红为喜,亦为血;衣为皮,亦为形。”老萨满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它要借人间待嫁女子的身子,穿它的嫁衣,顶它的名头,替它死过一回……每死一个,它的形就稳一分。要连着九个……九九归一,它就能借着最后一件沾了血的嫁衣,彻底还阳,变成个……”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续上:“那嫁衣是它的皮,是引子,也是诅咒!谁碰了,谁家就要招祸!衣裳在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惊恐的目光四处扫视。老张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想往后退,脚却像生了根。老萨满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穿嫁衣的,还是捡嫁衣的?祸根已经种下啦……狐仙借衣,九命还魂!现在……到第几个了?”
有人哭喊:“第三个!刚没了第三个闺女!”
老萨满掐指一算,脸上皱纹挤成一团,显出大恐怖来:“快!快去找那最初的嫁衣!找到它,在下一个朔月之夜,用桃木引火,松油助燃,就在它最初现世的地方,把它烧个干干净净!连灰都要埋进三尺深的冻土!或许……还能断了这孽债!”
“要是……要是那嫁衣已经被人穿过了呢?”人群中,一个微弱的声音问。是老张,他嘴唇哆嗦着,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老萨满沉默了很久,空地上的风声都显得刺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衣人一体,魂已附身。烧衣……便是烧那穿衣的人。狐仙若已借着人身行走……那烧的,便是狐仙,也是那人。”
老张眼前一黑,耳边只剩下风雪声和人群的嗡嗡议论。他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走回家的。推开家门,桂芬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个笸箩,像是在缝补,可手里捏着针线,半天没动一下。她穿着那身红嫁衣,在昏暗的屋里,红得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又像一滩化不开的血。
“回来啦?”桂芬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却达不到眼底,眼里空茫茫的,映不出老张的影子。“屯子里闹哄哄的,出啥事了?”
老张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他看着桂芬,忽然注意到,她手里的针线,正绣着一小块红布,那布的颜色、料子,和嫁衣一模一样。她在绣什么?
桂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手里的活计,轻轻说:“这衣裳……袖口破了点,我补补。”她把那块小布片展开,上面用金线绣着,赫然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狐狸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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