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风刮过靠山屯西头时,总带着股子粮食的腥气。老张头裹紧了露棉絮的老棉袄,手里的木锨在冻土上戳出个小坑,霜气顺着指缝往骨头缝里钻。他今年六十整,守着村西头这老粮仓,整整三十年了。从集体化时候的大粮仓,到后来分产到户改成个人看管,这土坯混着厚木板搭起来的玩意儿,比他家里的老伙计还亲。
粮仓坐落在村边的高坡上,孤零零的,四周除了几棵枯得只剩枝桠的老榆树,就是望不到头的黑土地。秋粮刚入仓没半个月,玉米棒子堆得快顶到梁上,高粱穗子在角落码成齐整的垛,空气里全是谷物干燥的香气,混着老木头的霉味,是老张头闻了半辈子的味道。他每天的活儿不重,早上开仓门通风,中午翻晒表层的粮食防霉变,傍晚锁门回家,几十年如一日,连村长都说:“有老张头在,咱村的粮比金疙瘩还安全。”
出事儿是在霜降后的第三天。那天早上老张头照例扛着木锨进仓,刚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就觉得不对劲。往常一开门,玉米堆是平平整整的,被他用木锨拍得瓷实,可今儿个离着老远,就看见靠北墙的玉米堆上,陷下去一块。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夜里进了偷粮的,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就凑过去。
走近了一看,老张头的头皮有点发麻。那不是随便踩出来的坑,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形,长约五尺,宽一尺多,连肩膀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就像有个人在这儿躺了一宿,把玉米压出了印子。坑边的玉米棒子都还是完整的,没有散落的痕迹,更别说脚印了。他用木锨扒拉了两下,坑底的玉米是凉的,透着股子说不出的阴寒,和周围干燥温暖的粮食截然不同。
“邪门玩意儿。”老张头啐了一口,用木锨把坑填平。他活了六十年,啥没见过?也许是夜里风大,粮食自己塌了形。可心里那点别扭劲儿没散,一整天他都没离开粮仓,时不时就往北墙那边瞅,玉米堆安安稳稳的,没再出啥幺蛾子。
可第二天一早,那坑又出现了。这次比昨天更深,轮廓也更清晰,连手肘和膝盖的凹陷都能看出来。老张头的脸沉了下来,他昨晚锁门时特意在门口撒了层细土,今早看土上干干净净,连个老鼠印都没有。他蹲在坑边,用手指捻起一把玉米,颗粒饱满,就是凉得扎手。这时候村长王大奎扛着锄头路过,探头往里瞅了一眼:“老张头,咋了?愁眉苦脸的。”
老张头指了指那坑:“你瞅瞅,这玩意儿天天冒出来,邪乎得很。”王大奎凑过来一看,也愣了:“这是……有人躺这儿了?不能啊,谁这么大胆子敢偷粮还睡这儿?”他绕着玉米堆转了一圈,粮仓的木板墙结实得很,没有撬动的痕迹,屋顶的瓦片也完好无损。“我看是你老眼昏花了,”王大奎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说不定是粮食结露,往下塌呢。今晚我让二柱子跟你守着,真有偷粮的,咱抓个现行。”
二柱子是村里的壮小伙子,二十来岁,天不怕地不怕。当晚他揣着个手电筒,扛着根扁担就来了。老张头在粮仓里点了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玉米堆上,像两个歪歪扭扭的怪物。后半夜风大了,刮得粮仓的木板“哐哐”响,老榆树的枝桠打在屋顶,“啪啪”的声音听得人心烦。二柱子年轻,熬不住困,靠在墙角打盹,老张头则坐在煤油灯旁,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北墙的玉米堆。
鸡叫头遍的时候,老张头的眼皮开始打架。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不是风吹粮食的动静,是有东西在谷物里蠕动的声音。他猛地坐直身体,推了推旁边的二柱子:“醒醒!有动静!”二柱子一个激灵跳起来,举着手电筒就往玉米堆照。
光柱里,玉米堆安安静静的,啥都没有。“张大爷,你是不是听错了?”二柱子揉了揉眼睛,“这破地方风一吹啥动静没有?”老张头没说话,走到玉米堆前,用手一摸,表层的玉米还是温的。他心里的疑团更大了,却也没法子,总不能无凭无据地说有怪东西。
天亮的时候,二柱子打着哈欠回了家。老张头走到北墙,那人形坑果然又出现了,这次深得能没过脚踝,边缘的玉米被压得紧实,像是被重物压了很久。他蹲在坑边,突然发现坑底的玉米缝里,沾着一点细小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是糠皮。可这粮仓里囤的都是带棒的玉米和高粱穗,哪儿来的糠皮?
消息就这么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老张头年纪大了,看花眼了;有人说粮仓里闹了“粮神”,是嫌粮食堆得不够规矩;还有些老人私下嘀咕,说这老粮仓建的时候,底下压过饿死鬼的骨头。说得最邪乎的是村东头的王婆子,她拍着大腿说:“我年轻时候就听我婆婆说,这粮仓夜里不能留人,有东西会出来蹭粮食吃!”
老张头是个倔脾气,越说邪乎他越不信。他跟村长说,不用人陪,他自己守着。当晚他做了充分准备,除了煤油灯,还把家里的马灯也带来了,两盏灯把粮仓照得亮堂堂的。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玉米堆旁,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烟袋锅里的烟一锅接一锅地抽,烟雾缭绕,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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